明慧打定主意要入宫求皇帝做主。

为了今日面圣，她特意悉心打理了一番仪容。

往日里的明慧公主，梳妆必定精致周全，胭脂晕面、黛眉轻点、朱唇明艳，一举一动都是皇家嫡女的风华矜贵。可这一日，她只让侍女云舒为自己薄薄敷了一层素粉，堪堪遮住面色暗沉，其余腮红、口脂一概未施。

整个人看着苍白无力，憔悴了不少，像是真的受了莫大委屈。

车马备好，一路入宫，无人阻拦，直达养心殿外。

皇帝刚批完堆积的奏折，准备稍作休憩，听闻贴身内侍禀报明慧公主求见，心中只当是女儿寻常入宫请安，随口便宣了觐见。

明慧踏入殿中，全然没有往日礼数周全，端庄得体的模样，她快步上前，直接俯身扑倒在皇帝脚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腿，肩头微微颤动，失声呜咽起来。

哭声不大，却委屈至极。

这一幕，满殿内侍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

皇帝心头骤然一震。

明慧是他最疼爱的嫡女，她自小亲近君父，撒娇嬉闹常有，却从未如此失态。

即便是从前两任驸马接连早逝，她遭遇人生大痛，终日郁郁寡欢，也只是默默隐忍，独自消解悲苦，从未在他面前这般痛哭流涕、全然不顾体面。

皇帝心头一软，连忙俯身，伸手轻轻扶起女儿，语气温和，带着全然的爱护与心疼：“慧儿，别哭，何人敢欺负朕的女儿？细细说来，父皇替你做主。”

明慧顺势被他扶起，眼眶通红，睫毛挂着晶莹泪珠，嗓音哽咽沙哑：“父皇，女儿受人欺辱，如今满城之人，都在看女儿的笑话！”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近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话本风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大街小巷无处不说的书生负心、贵女受难的戏文，到说书人日日添油加醋、市井百姓津津乐道，再到朝堂官员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直的隐秘影射，尽数哭诉。

书里的书生，就是陆宴。

书里受苦立功、被皇上亲封县主的女子，就是杜婉。

书里刁蛮任性的贵女，就是她，明慧。

说到此处，明慧语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愤懑。

直到此刻，皇帝才猛然得知这纠葛，心中轰然一动。

萧贵妃的亲侄女、他亲封的安国县主，竟是陆宴休弃的原配发妻。

明慧抬着通红的眼眸，见父皇神色沉凝，连忙趁热开口，带着几分娇纵：“父皇！这群市井说书人肆意捏造是非、编排朝堂之人，造谣生事、肆意诋毁官员声誉！请父皇下旨，将京城所有说书之人尽数抓捕，关入大牢！严加惩处，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胡乱编排是非、搬弄是非！”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明慧余温未散的哽咽轻声回荡。

皇帝看着满脸委屈的爱女，心中疼惜，却并不糊涂。

他语气温和，安抚道：“慧儿，父皇知晓你受了委屈。可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世间流，最是封堵不住。”

“满城百姓大多不明内情，不过是听个热闹、图个消遣，未必当真。朕若骤然下旨抓捕所有说书人、封禁话本，反倒欲盖弥彰，反倒让天下人笃定话本所写皆是实情，坐实了所有传闻。届时流只会愈演愈烈，风波更甚从前。”

明慧垂眸沉默，看似失落委屈，心底却半点不意外。

她虽然看似娇纵，却绝非无脑莽撞之人。

方才请求抓捕说书人，本就不是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铺垫在前的虚招。她心里清楚，父皇英明睿智，绝不会因一己私情，大兴牢狱、封禁市井，落得堵塞路、昏聩护私的名声。

短暂沉寂过后，明慧再度抬眼：“既然堵不住百姓的嘴，那便堵住世人的轻视！父皇，陆宴如今仅仅是从六品翰林，位卑职轻，世人便是瞧他不起，才敢肆意编排、随意折辱！”

“话本里句句讥讽，说他位卑权轻，待县主归朝，便能将他肆意踩在脚下。既然世人嫌他官小，那父皇便给他升官！让他身居高位、体面加身，我看京城众人，还有谁敢随意看笑话，还有谁敢肆意折辱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