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对陆宴,本就有几分惜才之意。
陆宴年少探花,文采冠绝同辈,入职翰林院后勤勉踏实、行事沉稳,心思缜密、才思卓绝。日日御前行走,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更难得的是,他入东宫讲学以来,悉心辅佐太子,前些日子太子数次御前应答如有神助,连朝臣都暗自惊叹太子长进之大。
不说陆宴牵扯自家女儿的私情纠葛,单凭这份实打实的才干与功绩,假以时日,必然能稳扎稳打,成为朝堂倚重的肱骨能臣。
此刻看着爱女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着她满眼执拗、只为护着心上人的模样,皇帝沉吟良久,终究松了口。
“也罢。”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成全。
“前些时日翰林院与詹事府考核,陆宴文策优等,品级升迁倒也还说得过去。朕便擢升陆宴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左春坊左庶子。”
这一道旨,是实打实的两级连升,从从六品跃至正五品,跻身清流近臣行列,圣眷肉眼可见。
可明慧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露出不满意的神色,微微蹙眉,满心不甘。
“父皇,左春坊左庶子不过正五品,县主乃是正二品规制,日后朝堂相见,陆宴见了那劳什子县主,依旧要躬身行礼,依旧低人一等,世人依旧会嘲讽他!”
皇帝闻,无奈摇头,耐心安抚:“品级尊卑,各司其制,岂能一概而论。文职清流与勋贵县主,本就不是一套体系,不可同日而语。”
“陆宴短短时日连升两级,已然是破格优待,远超同科进士升迁速度。慧儿,你放心,这般擢升,朝野众人皆看在眼里,无人再敢小觑。若再强行拔高,便是逾越朝廷规制、坏了升迁法度,只会惹人诟病,说他因私获宠、无功滥升,反倒折了他的根基。”
明慧心底清楚,陆宴胸有丘壑、心怀抱负,他要的从不是虚浮的闲散勋贵爵位,是实打实的朝堂前程。稳扎稳打,步步进阶,方能让朝野众人真正服气。
若是一味靠她求取破格殊荣,看似体面,实则是捆住他的枷锁,反而拖累他的前程。
明慧做出释然模样,屈膝福身,恭恭敬敬行礼谢恩:“女儿知晓道理了,多谢父皇成全。”
之后,她不再多,安安静静行礼告退,转身退出养心殿。
殿门合上,皇帝靠在御座之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只觉得满心头疼,万般权衡涌上心头。
一边是他自幼疼宠、万般偏爱的嫡公主,是血脉至亲,私心所向;一边是为国戍边、满门忠烈的镇北郡公遗脉,是萧贵妃视若珍宝、满心愧疚的亲侄女安国县主。
萧贵妃常年身居后宫,素来温婉贤淑、持身以正。此前她尚且不知杜婉是她亲侄女,仅仅听闻明慧心系有妇之夫的陆宴,便因怜惜女子不易敢在御前据理力争,只求为世间女子求取公道体面。
倘若日后贵妃知晓,自己疼惜愧疚、想要万般补偿的亲侄女,竟是被如今深受圣眷、明慧青睐的陆宴无情休弃的发妻,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为帝王,不能全然偏袒爱女,更不能冷了忠良之心、寒了贵妃心意。
此前他只顾着下旨册封、赏赐食邑,安抚忠烈遗脉,却未曾细细过问府邸营建之事。镇北郡公府、安国县主府的选址营建,尽数交由底下官员处置。
如今想来,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既是补偿,便要做到周全体面,既对得起满门忠烈为国尽忠的镇北郡公,也要能安抚贵妃,平衡朝堂后宫各方人心。
帝王心中思绪落定,当即沉声唤来贴身内侍。
“传朕口谕,即刻召工部营缮司主事入殿见朕。”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京城王府、勋贵府邸的选址营建,向来归工部营缮司全权执掌。
这一次,他要亲自过问,亲自筛选京城腹地地段最优、规制最阔、景致最佳的几处地块,作为镇北郡公府与安国县主府的选址,再悉数送至贵妃宫中,任由她亲自挑选拟定。
御案上奏折堆叠,窗外风声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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