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日,这一则关于负心书生与受难贵女的故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席卷了整座京城。
话说前朝——一个穷书生娶了贤惠的糟糠之妻,中了进士之后攀上了贵女,把发妻一纸休书赶出家门。不想那发妻竟是流落民间的忠臣之后,后来那发妻流落边关,凭一身本事立下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封为县主,风光归朝。而那书生,彼时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跪在县主马前求饶。
富丽堂皇的大酒楼里,高台之上折扇一摇,惊堂木一响,满座宾客凝神静听;街边不起眼的吃食小摊,几张破旧板凳一摆,也围拢一圈闲杂百姓。茶肆、庙会、巷子口,不管是达官贵人宴饮消遣,还是贩夫走卒歇脚解渴,耳边总能飘来这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寻常市井百姓并不晓得朝堂内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清楚故事背后的真人真事。他们只爱听书中的悲欢离合,爱看巾帼贵女历经磨难,恨那薄情寡义的书生。只当是前人编撰出来的传奇轶事,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议论几句,唏嘘几声,图一个热闹消遣。
可这话本传进官宦圈子,味道便全然不一样了。
京中世家、文武官员,圈子就这么大,一点风声便能辗转传遍。不少原本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官员,经旁人几句提点,瞬间便听明白了书中人物的影射。
书中那苦读登科、一朝得势便抛弃糟糠的书生,正是如今翰林院供职,颇受东宫看重,又与明慧公主纠葛颇深的新晋探花陆宴。
而那受尽委屈、流落民间,最后于边关立下大功,被圣上册封的女子,便是当今圣上刚刚下旨加封,此刻依旧滞留在边关尚未归京的安国县主。
内情但凡被点破,所有人心中便都透亮。
大家心里各有盘算。安国县主是萧贵妃的亲侄女,靖远侯府流落在外的孙女儿,是实打实的忠烈将门遗脉。陆宴休弃的前妻,竟有这样一重尊贵身份。
众人心里清楚归清楚,却无人敢把这些闲话往明慧公主跟前去递。
明慧公主身份尊贵,此事又直接关乎她心上人的颜面。谁也不愿平白无故触这个霉头,去公主跟前搬弄是非,惹来一身麻烦。故而外头流,公主府之内,反倒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敢主动提起半句。
府中上下人人讳莫如深,唯独公主身边最信得过的贴身心腹女官云舒,早已将街头巷尾的传闻听了个遍。
云舒心事重重,伺候公主起居的时候,常常走神,眉宇之间总锁着一丝散不开的忧虑。
明慧与她朝夕相处,哪里会察觉不出身边人的异样。
公主府里,明慧倚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团扇,抬眼便看见立在一旁侍立的云舒,又一次望着院外发呆,神色郁郁。
“云舒。”
明慧开口唤了她一声。
云舒猛地回神,连忙垂首:“奴婢在。”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明慧把团扇搁在身侧小几,目光定定落在女官脸上,“有什么事,只管直说便是,在我跟前,不必藏着掖着。”
云舒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公主,并无要事,只是近日琐事繁杂,奴婢略有几分疲乏罢了。”
这番搪塞的说辞,哪里瞒得过明慧。
明慧微微蹙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几分:“疲乏?什么琐事不能吩咐人去做。我看你是心里装了事,不敢对我说。府外究竟传出什么风声,你如实讲来,不得隐瞒。”
云舒闻,身子微微一颤。公主步步追问,若是继续闭口不,一旦往后公主从别处听闻,自己罪责更重。
她左右权衡,只得屈膝半跪在地,压低声音,将京城街头说书盛行,话本子处处流传,故事之中影射之人正是陆宴一事,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她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看明慧的脸色。明慧起初还端着茶盏,听到一半,茶盏搁下了。
“你是说,京城里都在传?”
云舒点头。
“从城南到城北,但凡是说书人待的地方,都在讲这段。”
明慧听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