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跟在福安身后，抬脚跨进酒楼大门。只大略扫过店内的格局布置，他心里便已经了然，这是陆家名下经营的酒楼。

此刻还没到正餐饭点，大堂里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高台之上立着一位说书先生，折扇轻摇，惊堂木搁在手边。他口齿利落，抑扬顿挫，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声慨叹，把满堂听客的心神牢牢抓在手里。

一张张四方木桌上，全都摆好了瓜子、花生各色干果，茶水的香气四处弥漫。跑堂的伙计肩头搭着白布巾，手里拎着长嘴铜壶在桌缝间穿来穿去，手腕一翻，茶水稳稳注入碗中，一滴不洒，不停给客人添水续茶。招呼应答声此起彼伏，整座酒楼热闹喧嚣，嗑瓜子的、端茶碗的，听得入了神，偶尔有人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板。

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顺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顶楼。福安伸手推开隔间的木门。

这一间，便是陆宴平日里专用的雅室。屋内并不堆砌华贵器物，几案书架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两轴素淡字画，窗边安着一张软榻，案头常年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没有什么金玉装饰。整套屋子的格局布置，竟都像从江南老家的酒楼里原样搬过来的。

赵衍迈步走了进去，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来这一路上，他在心里打了数遍腹稿。

他反复琢磨，见到陆宴之后自已该做出什么模样。是念起旧情熟络相待，还是冷着脸漠然相对，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千般念头在胸中翻来覆去，直到踏进房门，依旧没有理出个头绪。

预想之中陆宴会正襟端坐于桌前等候他到来。

不想，但见陆宴斜倚在窗台边，半边身子探在窗外，手里端着一盏茶，背对着门。他肩膀松松垮垮的，头微微偏，似乎正听得饶有兴致，注意力全都放在楼下的说书场上。

福安轻轻合上隔间的房门。

屋外大半的嘈杂被门板隔绝在外，只剩下楼下隐隐约约的说书声，还有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好，断断续续飘上楼来。赵衍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

陆宴闻声回过头，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随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窗边一同听。

赵衍站在原地，一阵恍惚。仿佛他们并非阔别许久，像昨天刚见过似的，仿佛又回到江南老家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那时他闲来无事，便跑来寻陆宴，二人就这样待在一处，消磨半日光阴。

陆宴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向楼下的高台，不再看他。

楼下又传来一阵叫好声，夹杂着拍桌子、吹口哨的声响。

“县主……边关……那负心郎……”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满堂听客唏嘘声，喝彩声不绝。

这个故事，赵衍等人可能是最先听的。祈允珩设宴款待一众从边关回来的将士，便请说书人讲这一段。当时还特意问过他们众人的看法。一众将士听见自已也成了书中人物，个个兴致高涨，七嘴八舌地议论。

比如，书里的县主历经战火磨难，被边关将士的血性风骨感染，越发不齿那负心之人的凉薄不堪。这一段，便是他们增加的。

楼下说书人讲到高潮，正说到县主自边关强势归来，昔日负心郎惶惶不安的情节。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清脆响声穿透满堂喧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满屋子听客正听得热血沸腾，哪里肯就此罢休。有的人高声大喊，催促说书人继续往下讲；还有人直接摸出碎银，往台上扔过去，银钱叮叮当当落在台面，只求能再多听几段。

说书先生连连拱手告饶，笑着应下，许诺明日定会讲得更加痛快过瘾，又推脱改讲别的小段，费了不少功夫，才把情绪高涨的听客安抚下来。

直到楼下的骚动稍稍平息，陆宴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抬手将大开的木窗合上。

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在窗外，雅间里瞬间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