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靖远侯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叠泛黄的信纸。

那是方管家留下的书信，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封都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不长，写的都是他嫡子的旧事——

哪年哪月，幼子启蒙入学，勤勉聪敏，得先生夸赞；

哪年哪月，赴考一举高中秀才，乡邻称道；

哪年哪月，娶妻成家，家世清简，夫妻和睦安稳；

哪年哪月，婚后诞长女，便是他的嫡孙女婉儿；

哪年哪月，诞幼子，他的嫡孙昭儿。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寻常的人间天伦，是他本该拥有的儿孙绕膝的安稳岁月。

靖远侯手指摩挲着纸面上褪色的墨迹。

越看，心底越沉，越看，心底越愧。

满心怅然酸涩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的一声微动，划破死寂。

声息极轻，不似风声、不似虫鸣，是生人气息。

靖远侯瞬间敛尽怅然，神色一凛，多年朝堂戎马养出的警觉瞬间拉满，沉声厉问：“谁在外面？”

他推开窗。窗外月光清冷，照着院中的树影和石阶。

一个人影立在窗外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望着他，不闪不避。

靖远侯的手已经摸到了案边的刀柄，沉声喝问：“什么人？”

那人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利落扯下脸上的黑巾。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清隽端方，眉目沉静。

陆宴。

靖远侯满眼错愕，手却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知晓这个年轻人与孙儿阿砚往来密切，可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深夜摸到他的书房来。

这个年轻人，他从前是看不上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靠着几分才学和一副好相貌得了公主的青眼，便休了自已的糟糠之妻——他的嫡孙女。

他心里早就给他定了性——凉薄、势利、为了富贵前程什么都可以舍弃。

可此刻，陆宴站在他面前，他一时看不透了。

立场不明、心思难测、正邪难辨。

他问道：“你深夜潜入本侯书房，意欲何为？”

陆宴站在窗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册本子，放在窗台上：“下官是来送东西的。”

“邱大人和邱公子寸步不离侯爷左右，下官无从近身，只能深夜冒昧潜来，别无他法。”

靖远侯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窗台上的册子取了过来。

摊开卷页的一瞬，密密麻麻、条理分明的条目，映入眼帘。

逐年核对的边关军饷、粮草库存、兵员名册、报销账册，每一笔贪腐漏洞、每一次虚报冒领、每一桩私吞挪用，每一条存疑的账目后面都注明了核查路径——查哪一年的哪一份原始账册，传唤哪几个经书的书办，比对哪一笔银子的去向。

靖远侯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他久在兵部，对齐凛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不知，可他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本册子把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全都摆在了面前。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陆宴。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

陆宴这才迈步，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地上：“侯爷您知道，下官与邱公子有些往来。邱公子时常将手头的军需文书拿来与下官参详。这些账目，是从那些文书中整理出来的。”

近来他与邱砚往来频繁，邱砚早已全然将他当成自已人。

邱砚年轻躁进，军务不熟、账册不通、文书晦涩，遇上看不懂理不清的兵部卷宗、边关军需名册、粮草报备、兵员档案，尽数抱来交给陆宴请教。

在邱砚眼里，陆宴文才卓绝、思虑周全，又同自已一样，是太子表兄的左膀右臂。

可他全然不知，陆宴自幼经商，天赋异禀，算账观账、洞察漏洞本就是极致擅长，更兼一身几乎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凡经手卷宗、账册、文书，一扫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