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时日,借着邱砚毫无保留的信任,陆宴不动声色,阅遍了边关数年往来的隐秘文书与军需底档。
旁人耗时数月梳理不清的细碎猫腻、层层贪腐、账册虚漏,被他一一拆解、逐条核对、逐年佐证。
他悄无声息整理出一册密卷,将齐凛镇守边关以来,所有军饷克扣、粮草虚报、兵员瞒报、空账冒领的罪证,尽数罗列在册。
每一条皆有据可查、有源可溯,条理清晰,只要派人下去逐一核查,便能查明真相。
靖远侯眉梢微动。邱砚。他的继孙。与陆宴交好,竟已到了这个地步。邱砚那孩子性子冷傲,寻常同龄人入不了他的眼,如今竟把军需名册这样的东西都拿去给陆宴看,还让他帮着参详。这份信任,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同僚的往来。
他又低头翻了翻那册子,然后问:“你今夜来,想要我做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我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太子?”
陆宴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不怕。”
靖远侯眉梢一挑。
“除非侯爷真的不顾念自已的嫡亲血脉,甘愿绝后。”
这话一出口,靖远侯整个人噎了一下。
陆宴又补了一句:“齐凛几次三番想置婉儿姐弟于死地,侯爷难道看不出是谁在背后指使?”
靖远侯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宴没有绕弯子:“下官今日前来,有两点实情,禀与侯爷知晓。”
靖远侯道:“你说”。
“其一,”陆宴说,“圣心对兵部已有不满。”
“此前边关真假折子之事,圣上特旨令兵部核实功过、严明赏罚。可兵部上下抱团徇私、刻意遮掩,只褒奖军功、只论功绩,对军中过失、边关乱象绝口不提。”
“圣上嘴上没说,可下官日日在圣上身边看得出,他心里对兵部已经颇有微词。侯爷在兵部主事多年,圣意如何,侯爷比下官更清楚。”
靖远侯没有说话,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当然清楚。那日朝会之后,皇帝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其二,”陆宴继续说,“侯爷大概也听顾郎中说过,接婉儿姐弟回京途中,行至落雁峡时的那些埋伏。若不是提前察觉,您的嫡亲孙子孙女,便再也回不来了。”
“再有,齐凛故意将关岳将军调离大营,放出消息引蛮夷大军入侵边关,意在置婉儿和昭儿于死地,他是几次三番要侯爷您绝后啊。”
靖远侯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这话,彻底戳中了靖远侯心底积压已久的怒意与屈辱。
他本已对这个小舅子寒心至极。
从前他倾力扶持、百般包容偏袒,以为是姻亲和睦、骨肉至亲。
到头来,齐氏姐弟联手蒙蔽他、算计他、戏耍他,把他当成最好糊弄的傀儡、棋子。
贪他权、用他势、骗他情、害他后代。
若是那姐弟二人真的出事,他的嫡亲血脉便是彻底断绝了!
思及此处,靖远侯心底的恼怒、悔恨、寒意尽数翻涌。
他本就动了惩治齐凛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稳妥时机。
如今陆宴送来满满一册罪证,又点透圣心时局、点破齐家狼子野心。
靖远侯握着密卷的手指紧紧收紧,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宴身上。
“此事,你放心,本侯已然知晓该怎么做了。”
陆宴道:“请侯爷往后遇事,多想一想县主和世子。”
他朝靖远侯拱了拱手,然后退后几步,手一撑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脚步声很快便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靖远侯独自坐在案前,半晌没有动。
他伸手把那册账目重新拿起来,和方管家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一叠是旧信,泛黄发脆,写着一个孩子被毁掉的一生。一册是新账,墨迹工整,写着一桩桩被人捂住的罪状。
他把它们并排搁在案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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