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一向比靖远侯萧景渊起得还早。

萧景渊上朝，她便亲自服侍他更衣。

日日不曾懈怠。

她如今岁数虽已经大了，因保养得宜，鬓边才见了些微霜色，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衣裙，穿得端庄体面。

丫鬟端了铜盆进来，她亲自拧了帕子递过去，又捧着朝服，一件一件地替丈夫穿好，理平了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嘴里絮絮地说着话。

“天凉了，朝服里添件夹里吧。”她说着，不等丈夫应声，便转身取了一件来，替他加上了，“您如今的身子骨，不比从前了，仔细着凉。”

靖远侯站在铜镜前，由着她摆弄，嘴里“嗯”了一声。

齐氏从镜子里觑着他的脸色，替他理着领口，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对了，侯爷，妾身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靖远侯看她一眼：“你说。”

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婉儿那孩子，还有昭儿，听说……回来了。如今就住在镇北郡公府里。”

铜镜前，靖远侯理袖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齐氏只作没瞧见，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感慨：

“孩子们回来了，是大事啊。只是……”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虽说回来了，却一直没有上门来拜见。虽说他们改了姓杜，可血脉摆在那里，您这个做祖父的，心里定然是惦记的。”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看靖远侯的神色。

靖远侯面上没什么表情。

齐氏便继续往下说：“妾身知道，自已不是他们的亲祖母，原不该多这个嘴。孩子心里对我生分，是常有的事，我不怪他们。”

“可是老爷您……”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地红了，“他们怎么着，也该来拜见拜见您这个亲祖父啊。哪有亲祖父就在京城里，孙子孙女回来了，却连个头都不磕的道理呢？”她一面说，一面拿绢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起来：

“说到底……是他们自小流落在外，没人教导，不懂规矩。他们的父亲，二爷，去得那样早，母亲又是个乡下妇人，想来没什么见识。几个孤零零地在外头讨生活，没人教他们礼数，这也怪不得孩子们……”

“侯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责怪他们。”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落在绢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虽不是他们的亲祖母，可是在我心里，那两个孩子，跟亲生的，是一模一样的。”她仰起脸，望着丈夫，一脸的委屈求全，“老爷若是不嫌弃，我今日便去一趟郡公府，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孩子不懂事，长辈不能不懂事——你事忙，我便去看看他们，把这份祖孙的情分续上。最好是……最好能把他们接回府里来住。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二爷若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自家府邸，终究比外面住得自在安稳，也免得外人闲话，说咱们侯府对血脉置之不理，冷落了至亲骨肉。”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泛红，帕子攥在手里拧了又拧，一副委屈求全、又怕侯爷多心的模样。

往日她这般作态，靖远侯早就心疼了。

会心疼她深明大义、心胸宽厚，心疼她身为继室，却比亲祖母还要仁慈善良。

会拉着她的手说“难为你有这份心”，然后顺着她的意思去办。

齐氏低着头，等着。

等他心疼，等他点头，等他像从前无数回那样，说一句“你去吧，备份厚礼”。

可是今日。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齐氏攥着绢子的手，都开始发紧了。

靖远侯终于开口了。

“不必去。”

“这两个小的，”靖远侯转过身，拿起案上的朝珠，一颗一颗地捋着，眼睛没看她，“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张罗。”

齐氏愣在了当场。

她抬起头，望着丈夫的脸——铜镜里那张脸，威严，沉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往日看她落泪时的心疼。

是……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她。

齐氏的心，没由来地慌了一下。

她实在不敢相信。

往日里最吃她这一套、最疼她、最信她的萧景渊，今日竟冷淡至此？

好在她城府极深，极会隐忍伪装。

她脸上的笑只是僵了一瞬，随即强撑着圆了回来，语气愈发地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