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南，风里还挂着冬天的骨头，阴冷刺人。

年关将近，临安城里张灯结彩。米行的掌柜拨着算盘盘点一年的进项，茶楼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团圆段子，空气里到处都是要过年的喜气。

没人知道，城外的深宅里，有几个人正熬着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年。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两夜，到第三天，才变成绵绵的阴雾。

临安城外，一处不挂匾额的深宅大院。

密室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太师椅上的两个人，脸色却比外头的阴雨还惨白。

一个是穿紫酱色绸衫的中年人，八皇子留在江南的暗桩头目，苏政。另一个，是九皇子地下水路的总瓢把子，落星亭上折了顶尖死士的黑瘦男人，严三。

“赵廷柱押去京城了。咱们递进京的折子，泥牛入海，连个回音都没有。”苏政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声音发颤，“太傅王鹤那帮老东西，平时拿银子拿得手软，如今林初禾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京城那帮文官，本来就是缩头乌龟。”严三冷笑，眼里全是血丝，“落星亭那一局，我折了手里最好的死士，连萧烈的身都没近。北疆军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在江南连根拔了。”

苏政猛地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那怎么办？钱庄被端，官府的伞也没了。咱们手里捏着大把银子，养着成群的水匪，可那顶什么用？林初禾不用兵，光拿北疆商号的低价，就能把咱们挤兑死！”

两人正一筹莫展，密室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严三眼神一厉，手已按上腰间短刀：“进。”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湿透的亲信闪身进来，从贴肉的地方掏出一只铁筒，外头裹了七八层防水油布。

“三爷，南边来的信。”亲信压着嗓子，“走的十万火急的绝密水路，死了三个暗桩才送进来。”

“南边？”苏政一愣，“不是京城？”

严三一把夺过铁筒，拧开机括，倒出一封蜡封的密信。

捏碎蜡封，展开那张硬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住了。那张惯常阴狠的脸上，浮起一种绝处逢生的狂热。

“苏大人，咱们有救了。”他把信拍在桌上，手指激动得发抖。

苏政凑过去。

硬黄纸上没有落款，只有十一个大字，写得张扬至极：

“镇南王愿与诸位共守江南。”

苏政盯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劈到脚跟。

“镇南王……他老人家，终于肯插手了？”他的声音都在飘。

“何止是插手。”严三冷笑一声，把信纸凑到火盆上点燃，看它烧成灰，“第三个人入局了。不是京里那帮只会写折子的废物，是手里攥着三十万大军的活阎王！”

他直起身，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是给咱们交底。他不直接跟朝廷宣战，但开始正式接纳咱们这帮丧家之犬了。北疆军要杀咱们，他保；朝廷要断咱们的路，他给咱们续！”

“可是……”苏政还是心虚，“大军不能擅动，他远在南疆，救得了眼前的火吗？林初禾的北疆商号，正拿大魏皇家钱庄的银票，在市面上一笔笔套咱们的底啊！”

“他敢递这封信，就证明已经动手了。”严三咬着牙，望向密室南面的墙壁，“江南的天，要变了。”

通一时刻。江南与南疆交界的衢州水路咽喉，建德关。

江面上，原本商船如织的黄金水道，死寂一片。

“哗啦，哐当！”

两条婴儿手臂粗的精铁锁链被绞盘绞紧，硬生生横拉在宽阔的江面上，整条粮道就此封死。

岸边，密密麻麻站着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地方驻军，弓弩上弦，长枪如林。

一艘挂着北疆商号旗帜的运粮大船，被拦在铁索前。船老大站在船头，急得记头是汗，高高举着江南布政使司的通关文书。

“官爷！咱们是正经商船，运的是北疆商号的粮草！这文书上盖着布政使大印，凭什么封江不让过啊！”

岸上，衢州驻军的都尉冷脸走上前。

“布政使的大印？现在不管用了。”他手按刀柄，声音又冷又硬，“接上峰密令，太湖水匪猖獗，流窜至此。为保境安民，即日起，建德、衢州、徽州所有水路官道，全面军管！”

“防匪？”船老大急了，“哪来的水匪？青天白日的，咱们运的是南边的军需！”

“我说有匪，就有匪。”都尉冷笑，“凡过往船只，没有驻军的‘剿匪特别通行牌’，片帆不得下水。敢硬闯的，按通匪论处，就地格杀！”

“哗！”

岸上驻军整齐举枪，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