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大营。中军大帐。

后半夜了，江上的风一阵一阵往帐布上拍，帐布鼓起来，又瘪下去。

林初禾站在沙盘前，有一会儿了。

沙盘上的小旗没动过。倒是那些红线，标宗族联姻的那些，被他一根一根拔了个干净，断线捻在指头上，随手丢在脚边，都懒得扫。拔完以后，江南十三州光溜溜地露出来，倒比先前好看了。筋骨是水，皮肉是田，一眼望到底。

案上压着两摞账。

一摞黄，封皮磨圆了角，刑部去年的旧档，火漆还留着印，指头一蹭能蹭下红渣。另一摞新得扎眼，纸页里一股潮霉气，是沈浪这几天从钱庄暗格、水匪窝灶膛底下翻出来的。有几页边角焦了，有几页上头的字洇开过，像是被人拿水抹过，抹不干净，反而更清楚。翻出来就带着血丝，齐峰说，是从死人怀里掏的。

帐帘一掀，风先进来了，烛火矮了半截。

萧烈跟着进来，肩上还带着江面的凉，靴帮上溅着泥，走一路掉一路。他先把帐帘压严实了，才往里走，眼睛先去找林初禾，人在沙盘前站着，他就踏实了。马鞭随手撂在案角，磕出一点闷响。他到火盆边上烤了下手，又顺手把火盆往沙盘那边勾了半尺，才走到林初禾旁边，先看沙盘。

“红线都拔了？“

“留着碍眼。“

“拔了也好。“萧烈的目光从沙盘上挪到他侧脸上，停了一瞬，“看着清净。“

“赵廷柱走远了。“他收回视线，“船过了镇江，没停。“

“底下呢？“

“静得很。“萧烈撇了下嘴，“网破了个口子，一个比一个缩得快，这会儿正互相撕扯着撇清呢。昨晚临安府那边还有人往我营里递帖子，帖子我没看，扔灶里了。“他瞥见那两摞账，“你又翻这个让什么？大半夜的，不睡？“

“翻死人留下的东西。“

林初禾把火盆往脚边勾了勾，把黄档新账并排放好，末页摊开，推到萧烈手边。

“去年在京城，上头几个皇子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这两人却一直穿一条裤子，缩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记朝文武都当他们没个硬气的外家撑腰，势单力薄，就是两个凑数的闲散皇子。“

萧烈往下扫，一串串名字密密麻麻。

“凑数？“

萧烈转过头：“咬人的狗不叫。“

“对。“

林初禾把两本账的末页对齐，纸边贴着纸边。

“全都看走了眼。他们在京城不露头，是因为底牌根本不在京城。八皇子控官，九皇子揽财，两人在江南早就长一块去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成了一张吃人的大网。“

帐外有脚步声，很急，但在帘子前收住了。齐峰进来，手里一份名册，捏得有点皱，边角让汗浸得发软。他先在帘子边蹭了蹭鞋底，才进来。

“参军，对完了。“他声音发紧。

“念。“

“临安通判，苏州通知，平江布政使司经历，下头十五个县令。“齐峰低头看纸，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得很慢，像是怕念错，“这批人，吏部的旧履历全动过。籍贯是假的，出身是假的，三代的名讳都是现编的，编得还挺圆。“

萧烈眼皮抬起来。

“假的？“

“全是八皇子府里的旧人。“齐峰把唾沫咽下去，“幕僚。还有夜枭营管账的死士。我拿着刑部的档对了笔迹，对了人，对了一整天。起初不敢认，后来，是他们。“

萧烈指头在案沿上磕了一下，不重。

“行啊。“他说，“去年京城乱成那样，尸首都对不上数，刑部销了他们的档。合着人家揣着银子南下，买个官，大摇大摆披上了朝廷的壳。壳是官壳，瓤还是八皇子的。“

“八皇子死了，人没死绝。“林初禾说，“他养出来的这批，最懂衙门里门往哪边开，知道哪道文书从哪只手过。猫在江南这几年，彼此拉扯着，你保我，我保你，官场愣是成了他们家的。朝廷的衙门，他们拿来当自家的铺子使。“

他翻开那本新账，纸页翻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