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雪下得越来越紧，积在屋檐上，压断了几根枯瘦的树枝。

江滩大营的中军大帐里，林初禾拢着身上那件白狐裘，手里拿着一份最新呈上来的临安市价单。

“木材跌了七成，桐油跌成了白菜价，斗米稳在五十文。”林初禾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眉头微微皱起，“盐价，斗盐三百文。一文没降。”

萧烈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走到书案旁，将汤碗放在林初禾手边，顺势瞥了一眼那张单子。

“咱们把江南商会的船都砸了，路也通了，运费便宜得像白捡。”萧烈拉了张椅子挨着林初禾坐下，“怎么独独这盐价，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初禾端起热汤，暖了暖手，“我这几天让人去查了江南各大集市。不管我们怎么放开水路，怎么砸运费，盐铺里的盐，永远是那个死价钱。而且，绝不还价。”

沈浪从帐外走进来，拍打了一下肩膀上的雪花。

“参军，查清楚了。”沈浪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厚纸，“盐价降不下来，是因为这东西。”

林初禾接过那张纸。纸张泛黄，上面盖着户部和江南盐运使司的通红大印。

“盐引。”林初禾念出了上面的字。

“对。”沈浪神色凝重，“在江南，盐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没有朝廷下发的盐引，哪怕你家里堆着成山的盐，卖一两也是杀头的死罪。而这江南九成以上的盐引，全捏在四大盐商的手里。”

“四大盐商？”萧烈冷哼一声，“又是世家养的狗？”

“比粮商嚣张多了。”沈浪咬牙道，“粮商还得看天吃饭，还得防着咱们从外地运粮。可盐这东西，老百姓一天不吃就没力气，干不了活。盐商根本不愁卖，他们手里捏着盐引，就等于捏着江南百姓的命脉。”

林初禾放下盐引，看着上面的印鉴。

“去海边盐场实地看过吗？煮盐的成本到底是多少？”林初禾问。

“看了。”沈浪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怒火，“参军，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在海边盐场，一斗盐的成本，连十文钱都不到。可到了临安城的百姓手里，翻了整整三十倍！变成了三百文！”

林初禾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来江南之前，从京城户部抄录的江南盐税底账。

“江南盐税，占天下税赋之半。这是朝廷最大的钱袋子。”林初禾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可你们看，去年一整年，江南上缴国库的盐税，只有区区八十万两。盐商赚了三十倍的利润，朝廷却只拿到这点残羹冷炙。”

林初禾抬起头，目光冷冽。

“中间那上千万两的暴利，去哪了？”

沈浪问：“参军，我们为什么不去北疆弄盐，或者直接在江南制盐？”

林初禾赞赏的看向沈浪：“我们是可以在江南制盐，但是当地的制盐人员和卖盐赏饭该怎么办？”

沈浪瞬间明白了林初禾的意思，没有再说话。

“沈浪，去查账。”林初禾下令，“从最底层的盐务官查起。我要看看，这上千万两银子，到底喂肥了多少只硕鼠。”

沈浪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