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文!这批上等棉花,十五文一斤,全包了!不,十文!十文也行啊!”
临安城南的货场里,冷风吹得地上的干草和破油纸直打转。
天阴沉沉的,马上就要下雪了。
喊价的胖商人叫钱宝,他此刻正揪着一个路过小商贩的袖子,眼珠子通红,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
小商贩吓得连连摆手,用力甩开他:“钱老板,您就别难为我了。现在谁还敢要棉花?您这十几大车货,就是白送给我,我也没地方放啊!北疆军的告示贴得记城都是,人家有北境的羊皮狼皮,不要这玩意儿了!”
小商贩像躲瘟神一样跑了。
钱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别喊了。”旁边货栈的张老板裹紧了破旧的棉衣,蹲在冰冷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破茶碗,眼底全是红血丝,“你就是喊一文钱一斤,现在也没人敢接。北疆军不要了,这玩意儿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草。”
钱宝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前。
“老张,那怎么办?我借了长风钱庄三千两的印子钱!是九出十三归的黑钱啊!明天就到期了。还不上,他们要收我城外的宅子,还要拿我闺女去青楼抵债!”钱宝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
张老板叹了口气,把破茶碗放在地上。
“我不比你好多少,我那三仓桐油,是用我爹留下的祖宅抵押的。”张老板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你要干什么去?去求商会吗?”钱宝问。
“求商会?陆惟善自已都快吐血了,他管咱们的死活?”张老板指着货场外面,压低了声音,“我准备去北疆商号碰碰运气。”
“你疯了!”钱宝吓得去捂他的嘴,“商会的眼线到处都是,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去投靠北疆军,今晚打手就能要你的命!”
“我不去,明天也是死。”张老板拨开他的手,“昨天城东的老李已经去了。你猜怎么着?”
钱宝愣住:“他……他活着出来了?”
“不仅活着出来了。”张老板四下看了一眼,“老李把商会的底账、还有他们那些隐秘进货渠道的人名册,全交给了林参军。北疆商号按他进货的底价,收了他的桐油。虽然没赚钱,但本钱保住了。林参军还让大魏皇家钱庄给了他一笔无息的款子,让他转行去让丝绸买卖。命保住了,买卖也活了。”
钱宝张大了嘴巴,呆滞了很久。
突然,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走。”钱宝咬牙。
“去哪?”
“我跟你一起去!去他娘的江南商会,老子不伺侯了!这帮吸血的畜生,坑得咱们倾家荡产,我手里有他们强买强卖的黑账,我全给林参军交上去!”
夜色深了。风雪越来越大。
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连灯笼都没敢挂,悄悄从货场的后门溜了出去,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直奔江滩大营的方向。
像这样的马车,今晚临安城里足足有几十辆。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陆惟善坐在下首的客座上。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身上的绸缎长袍沾了雪水,湿哒哒地贴在腿上,显得十分狼狈。
“林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