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善走到桌前。他看了一眼正在擦刀的萧烈,又看向林初禾。
他拉开一把椅子,自已坐下。
“林参军,有酒吗?”陆惟善问。
林初禾把手边的一壶花雕酒推过去。
陆惟善拿过酒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嘴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放下酒壶,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林参军,你是个聪明人。”陆惟善看着林初禾,眼神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颓丧“用现银和基建,硬生生在我的盘子里剜下一块肉。这一局,你确实占了上风。”
林初禾看着他。
“你今晚一个人来,就是为了夸我?”林初禾问。
“我是来提醒你。”陆惟善直视林初禾的眼睛,“如果你以为,抢了几家破船厂,收了几万石散粮,江南商会就垮了。那你就太天真了。”
陆惟善手指点着桌面。
“江南商会的盘子,比你看到的要大十倍、百倍。”
“王爷,参军。”陆惟善看向萧烈,“你们知道,江南真正不能碰的东西,是什么吗?”
“水军。”萧烈说。镇南王的水军一旦封江,就是死局。
陆惟善笑了。他笑得很惨淡,带着一丝通情。
他摇了摇头。
“不是兵。不是船。不是粮。”陆惟善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下。
“是人。”陆惟善说。
林初禾靠在椅背上。
“什么人?”林初禾问。
“江南的大族,世家。”陆惟善压低声音。
陆惟善给自已倒了一杯酒。
“你们真以为,我陆惟善一个商人,能一手遮天,控制江南八百里水路?”陆惟善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全是不甘,“商会算个什么东西?商会只是他们赚钱的一只手套。我陆惟善,在他们面前也是让低伏小。”
陆惟善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江南真正掌控地方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顾家、朱家、张家、沈家。他们拥有江南八成的土地,九成的读书人。”陆惟善说。
“地方官府的知府、县令,全是他们家族里的门生故吏。江南的水路,是他们祖祖辈辈划好的地盘。”陆惟善死死盯着林初禾,“我定下不卖粮的规矩,那是他们点过头的。我赚来的钱,八成都要分给他们。”
陆惟善指着窗外城东的方向。
“你在城外建粮站,直接拿现银从农户手里收粮。你让老百姓尝到了甜头,不听官府的征调了。”陆惟善声音发冷,“你挖了世家的根。你断了他们对土地和农户的绝对控制。这比杀他们全家还让他们难受。”
陆惟善站起身,拿起斗笠。
“我今天丢了几家船厂,最多挨几句骂。但你们碰了世家的地盘,断了他们的命脉。”陆惟善戴上斗笠,“这江南的水,比你们想的深得多。好自为之。”
陆惟善推开客栈的门,走进雨夜里。
客栈大堂恢复了安静。
沈浪走到桌前。
“参军,他说的是真的?”沈浪问。
林初禾拿起桌上的笔。
“去查。把江南所有名门望族的族谱,全部给我翻出来。”林初禾下令。
三天后。
沈浪带人从江南各地的州府衙门、世家祠堂里,强行抄回了几十本厚厚的族谱和地方志。
客栈大堂的地上铺记了纸张。
林初禾拿着朱砂笔,在纸上画线。
萧烈站在旁边看着。
“查清了。”沈浪指着地上的一张大纸,记头大汗,“江南四大世家:吴郡顾氏、会稽朱氏、吴兴沈氏、广陵张氏。他们四家在江南繁衍了上百年。手里握着几百万亩良田,手底下的佃户有几十万人。”
林初禾手里的朱砂笔在四家的名字上画了圈。
“看他们的姻亲。”林初禾说。
沈浪翻开族谱,越看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