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掌柜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桌角,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怎么了?”萧烈看出他情绪不对。
“破产了。”周掌柜声音干涩,带着生意人兔死狐悲的深切恐惧。
“谁?”
“城南的三合会。四家小铺子,全破产了。”周掌柜深吸了一口气,手抖得厉害,“他们下午把价钱挂到了比秋收前,还要贱三成。”
萧烈愣住了。比平时还便宜三成,这连收粮的本钱都捞不回来,是纯亏。
“跌破成本,也没人买?”萧烈问。
“没人买。”周掌柜摇着头,眼眶发红,“老百姓手里没闲钱,大商铺在看陆惟善的脸色不敢接。那堆粮食,现在就是一堆催命的黄土。”
“钱庄的人带了打手去催债了。”周掌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着抖,“就在半个时辰前。四家铺子的掌柜,被按在地上画了押。铺子、库房、地契,连通家里的老宅,全被钱庄收走了。”
“一家老小,就穿着一身单衣,被赶到了大街上。”周掌柜眼底全是绝望,“刚才下了一阵急雨。我回来的时侯,看到其中一个掌柜,抱着老婆孩子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哭。”
萧烈不怕死人,他见过尸山血海。但在战场上,一刀下去就痛快了。
可这江南的商战,不见一滴血,却能活生生地把一个人、一个家的骨髓都敲碎吸干。
“陆惟善在杀鸡儆猴。”萧烈咬着牙说,“他用钱庄逼死这四家铺子,是在警告整个江南的粮商,谁敢降价,就是这个下场。”
“不。”
一直沉默的林初禾开口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已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惟善不是在杀鸡儆猴。”林初禾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
周掌柜抬起头,红着眼看他。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自救。”林初禾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救?”萧烈不解。
“对。”林初禾转过身,看着萧烈,又看着周掌柜,“你们以为,借印子钱囤粮的,只有这四家小铺子吗?”
周掌柜愣住了。
“整个江南的粮商,为了吃下这一波翻了三倍的暴利,有几家是全凭自已的现银在硬扛?”
周掌柜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商人的本性就是借鸡生蛋。看到粮价翻了三倍,谁不去借钱囤粮?
“这四家小铺子,只是底子最薄的。”林初禾把茶杯放回桌上,“他们第一个扛不住了。但这绝不是最后一家。只要我们继续不买,江南商会手底下的那些中等粮商,甚至大粮商,资金链也会一家接着一家地断掉。”
林初禾看向窗外的夜色。
“陆惟善不接盘,不是他不想接,更不是什么杀鸡儆猴。”林初禾眼神锐利得像刀,“是他接不起了。他要是敢动用商会的核心现银去救市,他的盘子就会彻底崩盘。”
周掌柜彻底听傻了。
他原本以为林初禾是在用计,现在他才明白,林初禾是在抽血。
抽干整个江南的血。
那些高高在上的江南门阀,那些以为捂住粮袋子就能捏死北疆大军的商会。
此刻,正像干涸池塘里的鱼一样,被林初禾活活憋在烂泥里。
“参军。”沈浪看着林初禾,声音有些发紧,“城南破产的事情一传开,整个江南的粮商,恐怕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林初禾看着桌上的茶杯。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半点温度。
“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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