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带着些许燥热,卷起官道上的黄土。
一支队伍正往北走。
出发时三千精骑,归来不足两千七百。三百多条性命,永远沉在了淮河的泥水底下。
陈晏骑在马上,人瘦了一大圈,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肩头。右腿绑着厚木板,垂在马镫外侧,马步稍一颠簸,他的身子便跟着歪斜过去。
沈浪策马在陈晏的另一侧,骑一匹黑马,记脸担忧地望着他。
“要不,我随你一道回北疆。这一场水灾下来,你身上亏空太多。”
“不行。”陈晏说,“京城如今暗潮汹涌,你必须回去,盯紧几位皇子的动向,看哪一位最终能登得上大位,老皇帝又何时驾崩,北疆等不得,必须拿到第一手的消息。”
“那你的身子,就不重要了么?”沈浪看着他笃定的眼睛,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那你多保重。”说罢,带着几名亲信拨转马头,另择一路往京城而去。走出去一程,他还回头望陈晏,可陈晏始终没曾回头。
老徐牵着缰绳走在马侧,低声道:“主事,前头就是南关了。”
南关之外,横着一道新设的木头拒马。
十几个穿州府兵服的衙役挡在路中间。带头的巡检手按着刀柄,扬着下巴。
“站下。”巡检开口,“方阁老有手令,过关兵马一律查验铁器。哪部分的?”
带队的老兵手握在刀柄上:“北疆前锋营。淮河修堤回来的。”
巡检哼了一声:“修堤?谁不知北疆拥兵自重。下马,卸甲,搜身。”
老兵拔刀出鞘。一截雪亮的刀身露出来。
陈晏抬手,压下老兵的胳膊。
他翻身下马。左脚先着地,右手拄稳木拐。身子往下沉了一截,跛得很明显。
陈晏拄着木拐,走到巡检面前。
“查铁器?”陈晏问。
“查铁器。”巡检盯着他。
陈晏没废话,扬起手里的木拐,照着巡检的脸,一拐棍砸下去。
木头砸在硬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巡检惨叫,捂着脸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鼻梁断了。
“北疆的兵,刚在淮河填了三百条人命。”陈晏看着地上的人,“轮不到你在这查。”
剩下的州府兵丁吓得后退,刀掉在黄土里。
“走。”陈晏拄着拐,越过地上打滚的巡检,往前走。
过了这道卡子,脚下的黄土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坚硬。太阳晒在上面,泛着白光。
这是北疆的水泥路。
队伍走上水泥路。没有泥泞,没有水坑。军靴踩在上面,声音发脆。
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北疆兵停下脚。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灰白色的路面。手掌贴在上面,能感受到春末阳光晒出来的温度。
“到家了。”年轻士兵眼泪掉在灰白路上。
他哭出声。
他们在淮河泡了几个月的黄泥水,填了别人的溃口,挖了别人的渠。每天都在跟烂泥和浮尸打交道。现在,他们踩到了自已烧的石灰,自已铺的路。
一个人哭,带出了后面一片更咽声。
老兵别过头,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