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带着温暖，卷起黄沙打在北疆城墙上。

城外荒野上，十几万人挤在一起。木头搭起的简易窝棚连成一片。人头攒动，吵闹声混着哭喊，被热浪烘烤，闷得出不出气。

楚横戈走进城墙根下的军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参军。”楚横戈把账册摔在木案上，“方子慎下了黑手。江南的商路全断了，关卡扣了我们三批运粮车队。城外的流民过了十五万，每天煮粥要耗几百石粮食。照这个吃法，撑不到下个月。”

林初禾站在木案前。他拿过炭笔，在麻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粮库里还有多少高粱面和麦麸？”林初禾问。

“高粱面剩五千石。麦麸一万石，那是留着喂战马的精料。”楚横戈报出底数。

林初禾放下炭笔。

“战马精料减半。麦麸全调出来，掺进流民的口粮里。”林初禾下令，“加上入冬前囤的鱼骨粉，一起下锅熬。”

楚横戈没动：“鱼骨粉和麦麸？人吃了拉嗓子。”

“饿死和拉嗓子，只能选一个。”林初禾看着账本，“传令火头营，从今天起，流民大营取消一日三餐。改成两餐。”

“两餐？”

“分级配给。”林初禾铺开一张营地规划图，“把这十五万人打散重编。青壮劳力发红牌，编入砖窑、修城墙的工程队。干重活的，一天两顿稠粥，加一个杂粮饼。”

林初禾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老弱妇孺发绿牌。去农司挑种子、去纺织营理羊毛。干轻活的，一天两顿稀粥。不干活的，不发牌，一口水都不给。”

楚横戈听明白了。这是要把这十五万人全部榨出劳力来换命。

“我去办。”楚横戈拿起头盔。

“多带人手。”林初禾交代，“有人抢粮闹事，直接砍。乱世用重典，北疆的规矩第一天就得立死。”

楚横戈领命出帐。

半个时辰后，城门外响起铜锣声。

几百口大锅重新支起来。北疆士兵持刀端枪，守在锅前。

“排队！领木牌！”长官站在高处喊，“红牌干重活，有干粮！绿牌干轻活，喝粥！不想干活的，滚出北疆！”

流民们安静下来。

一个记脸横肉的汉子往前挤，撞开一个端碗的老头。老头摔在泥地里。汉子伸手去抓火头军筐里的杂粮饼。

“凭什么干活才有吃的！老子一路走过来，朝廷都发救济粮！”汉子扯着嗓子喊。

话音刚落。

守卫的北疆兵一脚踹在汉子膝盖上。汉子跪倒在地。两柄长枪交叉架在他的脖子上。

楚横戈走过去，军靴踩在汉子的手背上。

“在北疆，我手里的刀就是规矩。”楚横戈拔出佩刀，刀面拍在汉子脸上，“扔出去。永远不准靠近北疆城门一步。”

几个士兵拖起汉子，丢向荒野深处。

流民队伍里再无人出声。所有人按规矩排队，领木牌，喝粥。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走到前面，领了一块绿牌。火头军给他打了一记碗掺了鱼骨粉的稀粥。老兵端着粥，蹲在树荫下，一口接一口喝得干净。

林初禾站在城头，看着十几万人被分成一个个小队，拿着铁锹和锄头走向荒野。

粮食不够，那就用汗水填进土里，换未来的活路。北疆这部机器吞下了十几万流民，全速运转。

千里之外。淮河大营。

初夏的日头毒辣，帐篷外头的知了叫个不停。

水面已经平息。引水渠修通之后，河水顺着新道流走，堤坝稳如泰山。

陈晏躺在军帐里的木板床上。右腿绑着厚重的木夹板。人还发着低烧。

帐篷里全是药味。这苦涩的药味里，夹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沈浪坐在一旁的小泥炉前。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个砂锅，沈浪拿着一把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