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走上前，一把薅住刘钦差的官服后领。

“你敢碰本官！皇上卧病，二皇子监国！本官代表的是二皇子！”刘钦差双脚乱蹬，大声叫喊，“你们北疆这是造反！”

老徐理都不理。他单手拖着刘钦差，顺着新修的泥坡往下走。王县令见势不妙，连滚带爬跑在前面。

堤坝下方，聚集着几万刚领完稠粥的流民。

老徐一路把刘钦差拖到流民营地边缘的烂泥坑前，手一松。

“扑通。”

刘钦差一头扎进半尺深的黄泥水里。泥浆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看清楚了。”老徐指着地上的刘钦差，对周围的灾民开口，“这就是京城派来的钦差大人。带了两箱子圣旨，没带一粒米。”

流民们端着空碗，盯着泥水里的官服。没有畏惧。经历过家破人亡，这些人的命硬得很。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走上前，把手里刷锅的脏水直接泼在刘钦差头上。

这一下点燃了火药桶。

烂菜根、臭淤泥、破草鞋，铺天盖地砸向泥坑里的钦差。

“狗官！”

“滚出淮河！”

刘钦差头上的乌纱帽被打飞，额头挨了一记飞石，砸出一道血口子。几个随行的护卫拔刀出鞘。旁边守卫的北疆兵直接抽出战刀，往前逼近一步。刀背磕在盾牌上，发出整齐的震响。

护卫们丢了刀。

刘钦差顾不上官威，手脚并用在烂泥里往前爬。他冲出人群，钻进远处的马车里。马车车夫挥动马鞭，朝北边狂奔逃窜。

马车一路逃回京城。

半个月前，老皇帝得知淮河溃口的消息，急火攻心，当场中风偏瘫，不能语。二皇子借机理政监国。这趟差事，本是二皇子派刘钦差去捞功劳，顺便拿陈晏的错处开刀。结果功劳没捞到，惹了一身烂泥回来。

内阁首辅值房。

角落的四个错金炭盆烧得通红。方子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严平站在一旁，捧着一叠新送来的公文。

门被推开。刘钦差走进来。

他没戴官帽，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往外渗着血。新换的袍子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泥腥味。

“阁老！您要替下官让主！”刘钦差跪在青砖上。

方子慎没看他，翻开一本公文：“差事办完了？”

“陈晏带着北疆的兵，把引水渠占了！他不接旨，还让人把下官扔进泥坑里！”刘钦差咬牙切齿，“王县令可以作证！陈晏扬淮河以后归北疆管，这是谋反！”

方子慎看着公文，没出声。

“他修堤不用朝廷官窑的青砖，用的全是北疆弄来的烂泥巴和破石头。”刘钦差继续告状，“这坏了工部的规矩！按律当斩！”

“堤坝塌了吗？”方子慎问。

刘钦差卡了一下壳：“没塌……但那是不合规矩……”

“没塌，就别提规矩。”方子慎打断他。

刘钦差不敢再提修堤的事，话锋一转：“还有当地那些刁民！朝廷拨银子赈灾，他们不念朝廷的好，全被北疆收买了。下官刚到堤坝，那帮暴民就拿石头砸下官！全是被陈晏蛊惑的刁民！”

听到“刁民”两个字，方子慎合上手里的公文。

“刁民？”方子慎看着他。

“对！刁民！他们还在南坡上给陈晏立了个生祠！陈晏一个工部罪臣之后，凭什么立生祠？”刘钦差急切地说，“阁老，二皇子现在监国，只要您把这本弹劾折子递上去，二皇子立刻就能下旨拿人！”

大案上放着一本写好的弹劾折子。上面列了陈晏十大罪状。

方子慎伸手，拿起那本折子。

刘钦差以为方子慎要递折子，连连磕头：“阁老圣明！定要诛杀陈晏！”

方子慎手指一松。

折子掉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苗卷上来，纸张变黑，烧成一团灰。

刘钦差看着火盆，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里。

“阁老……这……”

“你头上的伤，是刁民砸的？”方子慎问。

“是。”

“陈晏的生祠，也是刁民立的？”

“是。”刘钦差额头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