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差坐在县衙后堂,喝完最后一口龙井。
这趟差事是个肥缺。溃口堵住了,水退了。他只需要坐着轿子去河堤上转一圈,宣读完朝廷的口谕,就能回京领赏。
“备轿。”刘钦差站起身,“去看看那道新修的引水渠。”
王县令跟在旁边,一路送到大门口。
八抬大轿停在县衙门外。轿夫压了压轿杆,刘钦差弯腰坐进去。
轿子顺着官道往城外走。
十天的救灾,城里的积水退干净了。街道两旁的铺子开了一半。路上走着人。这些活下来的人脸上没什么活气,大水卷走了太多人命,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烧纸钱。纸灰飘在半空。
“钦差大人代天巡狩!闲人避让!”开道的衙役大声吆喝,手里的水火棍敲在青石板上。
刘钦差掀开轿帘,等着外头的百姓跪地磕头,高呼万岁。
外头没人下跪。
街边站着的人,全都用一双双发直的眼睛盯着这顶轿子。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赈灾的粮食呢?”
开道的衙役骂道:“大胆!钦差大人在此,还敢讨要粮食!”
“没粮食来干什么?来看我们死绝没有吗?”一个干瘦的妇人抓起手里的一把烂菜叶,直接砸向开道的衙役。
这一下点了火。
记地的烂泥、石块、破布鞋,铺天盖地往轿子上砸。
“贪官!狗官!”
“我男人被水冲走的时侯你们在哪!”
“滚出淮河!”
一块带着泥水的破砖头砸烂了轿子的纱帘,正中刘钦差的额头。他被砸得眼冒金星,往后倒在座位上。官帽歪了,泥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护驾!快护驾!”王县令在轿子外头乱叫。
几百个灾民围上来,十几个衙役根本挡不住。一帮人抓着什么扔什么,臭鸡蛋和死鱼甩在轿顶上。
不远处,一队北疆的士兵推着装记石灰的独轮车走过来。
带队的老兵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轿子,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灾民看到推车的北疆兵,立刻停了手。刚才还砸钦差的妇人,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凑过去。
“军爷,喝口水。”妇人说。
老兵接过碗,喝了一口,抹抹嘴:“退后点,石灰迷眼睛。”
灾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刘钦差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气得发抖。
“大人,百姓作乱,咱们先回衙门吧?”王县令在外面喊。
“去河堤!”刘钦差骂道,“不去河堤看一眼,我回京拿什么交差?走!”
轿夫挨着打,硬着头皮往前抬。
一路走到城外的引水渠。轿子停下。
刘钦差从轿子里钻出来。他身上的官服全是泥点子,头上还挂着半片烂菜叶。恶臭味熏得他自已都干呕了两声。
堤坝上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