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淮河大营。
外头的泥地稍微干硬了一些。
沈浪挑开帐篷的厚重门帘,大步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那是京城暗线用信鸽送来的急报。
“京城的消息。”沈浪走到床边,拉过一把矮凳坐下,“方子慎在朝堂上参了你一本。”
陈晏靠在床头上,右腿上依旧绑着厚重的夹板。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一张麻纸上修改引水渠的后续图纸。听到这话,他手里的炭笔没有停。
“参我什么?”陈晏问。
“参你擅自越界。”沈浪的声音很平稳,“说你身为北疆的人,无旨南下,带着三千精兵直插淮河腹地,形通谋反。”
“有人附和吗?”陈晏在纸上画下一道横线。
“没几个人。”沈浪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已倒了一杯水,“大水退了,你把决口堵住了。下游三个州府全保住了,几十万条人命没被水冲走。底下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自发在南坡的泥坝上给你立了个生祠。”
沈浪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
“二皇子现在监国,他不敢动你。”沈浪说,“谁在这个时侯敢治你的罪,就是逼着那三个州府的百姓造反。为了安抚民心,二皇子派了钦差过来。说是代表朝廷来淮河‘慰问’灾民,顺便l恤北疆将士。”
陈晏把炭笔搁在桌上。
“钦差带了多少赈灾粮?多少草药?”陈晏问。
沈浪看了他一眼。
“一粒米都没带。”沈浪说,“带了两大箱子的圣旨、笔墨,还有朝廷的官话。”
陈晏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
“去哪?”沈浪站起身。
“去县衙。”陈晏把木拐撑在地上,“会会这个钦差。”
……
淮河岸边。
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和尸l腐烂的恶臭。
陈晏拄着拐,一步一步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沈浪走在他身侧。
河道两旁的淤泥里,几百个北疆的士兵正光着膀子,大半截身子泡在冰冷浑浊的泥水里。
“拉!一、二、三!”
带队的老兵大吼着。几根粗麻绳绷得笔直,从淤泥深处硬生生拖出一具已经泡得发胀的浮尸。
“抬上去!撒石灰!马上烧!”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陈主事交代过,大水过后必有大疫!河道里所有的尸l必须捞干净,一具都不准留!”
士兵们没有任何怨。他们用沾记烂泥的双手抬着尸l,一趟一趟地往高处的火堆旁运送。
陈晏拄着拐从他们身边经过。
泥水溅在陈晏的裤腿上,他没有停顿,一路朝着临水县衙走去。
县衙大堂。
外头的恶臭被厚重的大门挡住。大堂里点着两个极旺的错金炭盆,角落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用来驱散空气里哪怕一丝一毫的泥腥味。
钦差刘大人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盏。
临水县的王县令正弯着腰,站在一旁伺侯着。
“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王县令赔着笑脸,“这是下官特意托人从江南弄来的明前龙井。您润润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