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夹着江水的水汽,附近的伤民在角落里冷的发抖。
沈浪抱着陈晏,一步一步走上泥泞的堤坝,陈晏看着附近的百姓,眼里流露出不舍。
老徐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走在最前面引路。
“就在这儿。”老徐停下脚步,把马灯往前递了递。
底下就是刚刚合龙的溃口,浑浊的水流正顺着地势往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里灌。水声很大,像是有成百上千人在一块儿敲大鼓。
沈浪停在边缘,手臂用力,把人稳稳托着,没有把陈晏放下来。
“木尺给我。”陈晏开口。
老徐赶紧把那把旧木尺递过去。
陈晏拿着尺子,身l往下探。
沈浪的双臂猛地收紧,把陈晏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只让他持尺的那只手能够碰到下头的水面。
水流粗暴地冲刷着木尺。陈晏的手很稳。他感受着尺子没入水中的刻度,又试了试底下淤泥的阻力。
过了片刻,陈晏把木尺收了回来。
“底下淤泥比预计的厚了两尺半。”陈晏把尺子上的泥水甩掉,“水底的阻力变大了。现在的引水渠吃不住这么猛的水量。”
老徐手里举着马灯:“那得拓宽?”
“往东侧拓宽三丈。堤坡的斜度再降一分。”陈晏语速极快,“千万不能往下深挖,下头是软沙,一挖就全塌了。只能往宽了走。”
“明白。”老徐拿过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划了一道,“我这就带人去干。”
“今晚必须拓完。”陈晏看着底下黑漆漆的水面,“后半夜水压会到最高。”
老徐转身跑了下去。没过多久,堤坝下方亮起了无数个火把。
几千个北疆兵和当地的青壮劳力,拿着铁锹和锄头,重新扑进了泥地里。挖土的号子声甚至盖过了巨大的水声。
沈浪抱着陈晏往回走,找了一处地势高、背风的干爽石台,把他放了下来。
大氅依然紧紧裹在陈晏身上。
沈浪没走,就贴着他坐在石台上。
“张千总。”陈晏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副将下令。
“主事!”
“派一队人,去把周边高地上的难民都归拢过来。”陈晏说,“让火头营马上支锅,熬稠粥。里头加盐。再派发一些衣物。”
“得令。”
“另外,抽三百人去帮陆大夫搭帐篷。水里泡过的人多,生病的也多,把所有的风寒药和金创药全都搬过去。伤重的先治。”陈晏继续下令。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从这个背风的石台上传出去。没有慌乱,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夜越来越深。
引水渠被一点点拓宽。狂躁的淮河水终于顺着划定的路线,平稳地分流进广阔的旧河道里。水面没有漫过堤坝的边缘。
保住了。
“水稳住了。”沈浪看着下头说。
陈晏没有接话。
沈浪转过头。
陈晏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呼吸变得粗重。大氅底下,他的身l正在不可控制地发着抖。
沈浪直接伸手,贴在陈晏的额头上。
滚烫。烫得灼手。
右腿那三截断骨到底还是发作了。被脏水泡过的伤口,加上连日的透支,烧成了一团火。
“老徐!”沈浪冲着堤坝下头厉声吼了一句。
老徐扔了铁锹,几步跑了上来。
“主事怎么了?”
“图纸看明白了吗?”沈浪没理他,直接问。
“明白了。引水渠已经拓开,剩下的就是加固两边的堤坝。全在图纸第二卷上写着。”老徐说。
“老徐。”陈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
“我在。”老徐凑过去。
“剩下的事交给你。石头不够,去拆黑山堡的废墙。天亮前必须把桩子打死。”陈晏断断续续地说。
“您放心。天塌下来,这桩子我也给您钉死在土里。”老徐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