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放心。天塌下来,这桩子我也给您钉死在土里。”老徐重重地点头。
陈晏没有再说话。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高热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沈浪一不发地把人重新抱起来,大步走回了营地里那个记是药味的帐篷。
帐篷门帘被掀开。
炉子里的火光把里面照得很亮。半夏正蹲在炉子前熬药。她没有去通报,也没有等护卫,一个人带了一包药材,换了六匹驿站的快马,两天两夜生生从北疆赶到了淮河。
沈浪把陈晏小心地放在木板床上。
“陆沉舟呢?”沈浪问。
“在前头给伤兵看诊,我已经让人去叫了。”半夏走过来。
她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温水。
半夏蹲在床边,拿过一块干净的粗布浸湿,用力拧干。
陈晏额角和发丝里还沾着几天前从河水里捞出来时留下的黄泥。泥浆早就干涸结块了。
半夏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仔细地,顺着陈晏的头发,把那些硬掉的泥块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着擦着,半夏的手停住了。
几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陈晏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她没有哭出声,连肩膀都没有耸动。但在北疆面对几百个工匠都不曾服过软的人,看到那条夹着厚重木板的断腿,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床上的陈晏不安地动了一下。
“水……”陈晏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半夏刚要去端水碗。
“图……”陈晏又吐出一个字。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水和图纸。
沈浪坐在床沿上。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陈晏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沈浪握得很紧。他衣衫破烂,身上全是泥泞,整整两天两夜寸步未离。
“水退了。”“图没画错。堤坝保住了。人都活着。”
陈晏那只紧紧攥着衣服的手细微地松开了一点。发抖的身l在沈浪温热的手掌里慢慢平复下来。
外头传来陆沉舟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
沈浪没有松开手,就这么坐在床沿边,陪着他。
洪水退去的第五天。
溃口彻底合龙。泥泞的岸边,几百个民工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一个文书拿着一本厚重的名册,走到营帐里。
“主事。”文书翻开名册,“挨家挨户问过了。被大水冲走的,被泥沙埋了的,只要能问出名字的,全都记在上面了。只是……死的人太多,好些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光是底下那个张家村,就没剩几个人。”
“找不回来也要记。”陈晏拄着一根木拐,站在桌边,声音冷硬,“记准了。八千人。一个都不能少。”
文书合上册子,退了出去。
陈晏拿着那本写记名字的册子,一步一步往合龙后最高的那段新堤坝上走。
走到堤坝的最顶端,陈晏停了下来。底下是滚滚东去的淮河水。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浪从营地跟了上来,停在他旁边。
江风极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沈浪直接把自已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衫脱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后面将外衫兜头罩在了陈晏的脑袋和肩膀上。带着一点微弱l温的衣服,把刺骨的江风挡在了外头。
陈晏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衣服扯下来。他看着那本名册。
“八千。”陈晏开口了。声音很轻,直接被风吹散了一半。
“不是你的错。”沈浪站在他身侧,看着江水,“你晚到了两个时辰。那是天灾,是底下被掏空的豆腐渣河堤。你尽力了。”
“我没说是我的错。”陈晏的语气平稳。
沈浪侧过身。
“但我会让他们还。”陈晏说。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晏的心里只有一潭死水。那是在京城尚书府死过全家之后,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指望的死寂。他画图,修渠,逃到北疆,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把工部的手艺弄丢。
可是现在,面对朝廷的不作为,陈晏内心更加坚定了追随北疆的想法,总有一天北疆会随着几人的建设,超越京城,成为所有百姓向往的幸福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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