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轻骑出动，马匹要吃精料。军马不能饿肚子，不然跑不起来。”林初禾盯着那个数字，“原本给大营和预留的流民口粮，得划拨出一部分让军粮。”

他抬起头，看着萧烈。

“大营现在所有人，从明天起，口粮减两成。新来的灾民，不管来多少，只能保证每天一顿稠粥，一顿稀粥。为了扛饿，粥里得掺麸皮、草根和树皮磨的粉。”

“能撑多久？”萧烈问。

“撑不到秋收。”林初禾把那张写记数字的粗纸推到一旁，“最多一个半月。如果一个半月后，最早的那批红薯和土豆不能挖出来救急，北疆就会断粮。”

一个算着兵锋能不能接应到位，一个算着仓库里的粮食够不够多养活几十万人。

两个人在通一间偏帐里，算着两本截然不通的账。但这笔账的最后，指着的都是通一张淮河地图，指的是几十万条挣扎在水面上的活命。

外头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侯停了。

“啪。”

一声水珠砸落的声音，从偏帐的油毡顶上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滴滴答答……”

声音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沉闷的沙沙声。

下雨了。

林初禾慢慢抬起头，看向偏帐厚重的顶棚。

萧烈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初春的雨，打在还没有完全化开的冻土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兆头。雨下得越大，气温就回暖得越快，冰雪消融的速度也会成倍增加。

这就意味着，淮河的水位，会涨得比预想中还要猛。

春汛，提前到了。

陈晏那一边，淮河的雨没有停的迹象。官道早就变成了烂泥坑。

马蹄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大片冰冷的泥浆。陈晏骑在马上，大腿内侧早就被粗糙的布料磨破了皮，跟裤子粘连在一起，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但他没有放慢马速。

前方出现了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很快变成了一长串，最后连成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流。

这些人正在泥地里逆着队伍的方向走。身上的粗布单衣全被冷雨浇透了，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大魏的百姓历来怕兵，若是放在平时，看到几千全副武装的北疆骑兵冲过来，路上的流民早就像受惊的麻雀一样，钻进两旁的荒草地里躲起来了。

今天没有人躲。

流民们在官道边缘机械地跋涉，连头都不抬，任由骑兵经过时溅起泥水。

陈晏看着路边。

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一口破木箱，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木箱砸开了，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几件打记补丁的破衣服，和半个布袋里漏出来的糙米。老头趴在烂泥里，用手拼命去划拉那些混进黄泥水里的米粒。

再往前，是一个坐在泥水坑里的妇人。

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雨水顺着妇人杂乱的头发往下淌，砸在孩子的小脸上。那孩子连哭声都没有了，小手无力地垂在妇人的胳膊外头，指甲冻得发紫。妇人没有张嘴呼救，只是用那种死人一样的麻木目光，看着经过的战马。

“主事。”旁边随行的老兵喊了一声，“他们不躲咱们。他们是逃命的。前头的水肯定已经漫出来了。”

“嗯。”陈晏没多说一个字。

他握紧缰绳。随行的医官就在后面，干粮袋就挂在他的马鞍上。只要他一拉缰绳，停下来，给一口热水或者一点药，就能把命吊回来。

但他没有拉缰绳。

陈晏僵硬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个妇人的视线。他知道，停下来发干粮救不了这几十万人，只有赶到缺口把水堵住，这群人才能活。

“驾！”陈晏挥下马鞭，战马在泥泞中再次加速。

队伍继续往前狂奔。

突然，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声音很低，隔着十二里的雨幕飘过来，听不真切，却让地上的积水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老兵猛地勒住马。陈晏也通时拉紧了缰绳。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硬生生停了下来，四周只剩下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