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到了地方之后,不管堤坝破没破,不管图纸怎么画,第一件事——先派人组织当地百姓撤离。”林初禾盯着传令兵的眼睛,“堤是死的,人是活的。”
传令兵双手抱拳,重重一顿:“记住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两个人影很快消失在外头的风雪里。
萧烈全程没有插手刚才的任何一道指令。他知道,在粮草和后勤调度上,在这个偏帐里,林初禾让的决定就是铁令。
他站起身,走到偏帐角落那个生着炭火的小红泥炉旁。炉子上一直温着个粗瓷罐子,萧烈垫着厚布,倒出大半碗冒着热气的汤汁。
他端着碗走回来,稳稳地放在了林初禾的手边。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
林初禾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翻腾着热气,装的不是他平时熬夜看账本时常喝的冰糖炖梨。
是一碗浓稠的正骨汤。陆沉舟开的方子,大骨头配着极烈的草药熬出来的,专门用来补气血的。
林初禾端起碗,仰起头,咕咚咽下一大口。
浓烈滚烫的苦汤顺着喉咙砸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把四肢百骸里的寒气烧得干干净净。
林初禾站起身,走到偏帐正中间那个巨大的木架前。架子上挂着一张用羊皮拼起来的大魏全图。地图的下半部分,淮河那条水脉被他用朱砂重重地勾勒过,现在看着,像是一道刚划开的血口子。
萧烈也走了过来,并肩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清楚,一旦沈浪信里写的溃口真的发生了,这意味着什么。
“下游三个州府,全是平原。”林初禾盯着那条红色的线,声音很干,“连个能躲水的高坡都没有。决堤的话,大水推过去,平地水深起码一丈。这三个州府,会变成一个烂泥坑。”
萧烈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淮河位置,顺着那几条纤细的官道线条,一路往北划,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北疆的南关上。
“人不会在原地等死。”萧烈的声音低沉,“只要水没把人当场卷走,活下来的人就会拼了命地往高处跑,往北跑。”
“朝廷会赈灾吗?”林初禾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地方官会先关城门,然后往上报‘安稳’。”萧烈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流民进不了城,找不到吃的,只能一路往北。因为这一两年来,全天下的人都隐约听说过一件事——北疆有粥,北疆有活路。”
难民潮。
这是比洪水更可怕的东西。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一无所有、饿红了眼的灾民,会像蝗虫一样席卷沿途的一切。
“北疆开不开城门?”萧烈转过头,看着林初禾。
林初禾根本没有犹豫,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案前:“开。”
他搬出旁边木箱里那几本最厚的后勤总账,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掀开封皮。
“但开了城门,就得往外拿粮食。灾民如果进了营地却没吃的,为了活命,他们会把北疆大营直接撕成碎片,连军粮库都会被抢干净。”林初禾拿起那支刚放下不久的毛笔,扯过一张粗纸,开始快速地列数字。
“我算算粮食够不够。”林初禾盯着账册,“库存的陈化粮、高粱面,还有榨油剩下的豆饼……连大棚里还没完全长成的菜叶子都算上。”
萧烈没有管粮食的事。他依然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淮河到南关之间的那段空白地带游移。
“陈晏的车队,现在应该刚过边关。”萧烈用指节敲了一下地图,“他要是迎头撞上洪水,车队的建制马上就会被冲散。三千人护着那些石灰,在乱兵和灾民里,撑不了多久。”
“你要派人去接应?”林初禾一边写数字,一边问。
“必须派。”萧烈转过身,“我不光要接应陈晏,我还要把南下的路蹚开。如果沿途的卫所和州府敢设卡拦截难民,把人堵在死路里,北疆的兵得把路劈开。”
“大营不能没有主帅,你不能动。”林初禾头也不抬。
“我不去。”萧烈走回桌边,“我调楚横戈。从前锋营里抽两千轻骑,直接压到南关外一百五十里。”
林初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尖在粗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南关外一百五十里,过界了。”林初禾说,“地方卫所会直接给朝廷发急报,说北疆军擅自越界,意图谋反。”
“几百万人都快淹死了,谁还在乎造不造反。”萧烈的语气很冷,“卫所的兵要是敢拦灾民,我就让楚横戈把卫所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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