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挤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是火头营的老赵。
老赵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麻袋,直接塞给陈晏旁边的亲卫统领。
“拿着!这是昨晚连夜烤出来的干面饼!掺了细盐的!路上吃,扛饿!”老赵拍着大腿喊,“陈主事那份我单独包在里头了,用的好面!”
陈晏在马上低了低头:“多谢。”
“谢什么谢!”老赵摆摆手,“南边水大,你到了地方,别光顾着画图,别把自已淹了就行!”
陆沉舟背着药箱站在人群最后头。他没往前挤,只隔着人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陈晏!咳嗽了就喝热水!要是肺里见了红,立刻把绿药粉兑水灌下去!别死在外头,败了老子的名声!”
陈晏冲陆沉舟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各自都懂。
队伍停在巨大的城门洞前。
萧烈和林初禾骑着马,一直送到了城门底下。
“三千人。”萧烈开口,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晏迎着萧烈的目光:“我会带回来。”
“如果朝廷的人拦你。”
“不用讲理。北疆的兵,只认刀。刀在手里,路就能蹚出来。记着,你现在不是京城工部的人,你是北疆的人。”
“明白。”陈晏握紧了马鞭。
林初禾把马往前凑了凑。他没有说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陈晏。”林初禾喊他的名字。
“参军。”
“活着回来。”林初禾说,“北疆外围的水渠还差一半,学堂里那帮小崽子还指望你回来教算术。别把命丢在别人挖的坑里。”
陈晏没说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开城门——”
城楼上的守城校尉一声长喝。
沉重的包铁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推开。初春南下的长风瞬间倒灌进来。
三千精骑开始缓缓驶出城门。
陈晏骑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立刻催马加速。他的目光在道路两侧的人群里扫过,扫过城门楼,扫过远处连绵的营帐,最后扫向那条通往关外货栈的岔路口。
他看到了半夏,看到了老赵,看到了齐锋和楚横戈。他甚至看到了流民营里那些光着脚跑出来看热闹的小孩。
可是没有那个人。
没有那身暗红色的织金锦袍。没有那把总是在手里晃荡的折扇。也没有那阵清脆的、总是在不远不近处响起的马脖子上的铜铃声。
沈浪没来。
陈晏的视线一直扫到城墙的最边缘。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两辆拉草料的破车停在墙根底下。那条通往货栈的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昨天说要回京城。他是真的走了。
陈晏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离不开谁。陈家被抄的时侯他没死,靠着吃树皮草根一路逃到北疆的时侯他也没死。现在去淮河修堤,带足了石灰和三千精兵,他一样能活。
可是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沉了沉。沉到了底,砸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陈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墙根。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再转头。
“驾!”
陈晏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猛地冲出了城门洞。
三千精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初春的冻土,几十辆装记石灰的大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队伍卷起漫天的烟尘,迎着南下的冷风,朝着那片随时会把人吞噬的汪洋,决绝地奔去。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