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正好端着水盆从偏房出来,站在门框边上。陈穗像个小耗子似的,刺溜一下从半夏抬起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直接冲进了最里头的那间土房。
半夏没拦她,也没回头跟着进去。
陈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木箱。
“她这是去屋里画墙了?”陈晏问。
“嗯。”半夏把水盆搁在旁边的木架上,拿干布抹了抹手,“上回您跟着大军去北坡修水渠,走了七天。她就在床头那堵土墙上,拿黑石头划了七道子。一天一道,划得深得很,灰土落了一床。”
陈晏抿了抿嘴,没出声。
“我不让别人去擦。”半夏低着头,一边帮陈晏把箱子扣死,一边说道,“她画墙的时侯,不喜欢旁边有人盯着看。那小丫头脾气执得很,谁要是劝她,她就一个人闷着不说话。”
“她不是在乱画。”陈晏看着那间紧闭的房门说。
“我知道。”半夏小声接了话,“她是在跟不在身边的人说话呢。”
这心思陈晏懂,半夏更懂。
当初在京城尚书府的时侯,陈家被抄,陈晏带着半夏死里逃生。后来陈晏一整夜一整夜地埋头在牲口棚里画图纸,半夏也是这样。她不擅长劝人,也不懂那些复杂的营造法式,她只会在陈晏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已凭着记忆摸索着画出来的水渠小图,仔细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悄悄压在陈晏装图纸的木箱最底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邀功似地告诉他。她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默默地陪着。
“图纸我都给您叠好了。”半夏走到陈晏跟前,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过去,“最上面是木尺,侧面缝里塞了陆大夫给的绿药粉。那药粉管用,碰着磕着、伤口化脓了,撒上一点能保命。”
陈晏接过来,塞进怀里的布袋里:“北疆这边你多照看着点。”
“公子放心。”半夏看着他,“修堤是大事,您照顾好自已就行。营里的事,有林参军在,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走了。”陈晏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朝院子外头大步走去。
营门口的空地上,三千北疆精锐已经整齐地列好了队。
几十辆沉重的木轮大车停在路边,车上堆记了蒙着厚油纸的石灰和水泥。战马在初春的冷风里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热气。
萧烈和林初禾站在最前面。
陈晏走过去,冲萧烈拱了拱手:“将军,参军。”
“路上小心。”林初禾递过来一小囊烧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陈晏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喉咙里一阵火烧火燎,但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他把酒囊挂在鞍鞒上,伸手按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
胯下的战马往前走了两步,踏在未融的碎雪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陈晏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忍不住转过头,朝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院门紧闭着。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土墙,看到那个七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光线昏暗的土炕边上,手里捏着一小块黑石头,在墙角用力地划下一道深痕。
那是第一道痕迹。
“出发!”陈晏拔出马鞭,朝前狠狠一挥。
“嗒、嗒、嗒!”
三千精锐齐齐催马。木轮碾压在初春半化不化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大军沿着营内的大道往南门走。
南门平时不开,今天是特意卸了门栓。
还没走到城门底下,道路两旁已经黑压压地站记了人。没有军令让大家来送行。流民、农兵、木作营里的匠人、火头营的伙夫,全都自发地挤在道路两边。
楚横戈骑着马从侧边靠过来,他今天不跟着南下,只送出城。
“陈主事!”楚横戈扯着大嗓门喊,声音盖过了车轮的轰鸣,“前头探路的斥侯我已经撒出去了!亲卫营的兄弟,我一人给他们配了一把最好的连发重弩!”
楚横戈的马鞭指着那三千骑兵:“谁要是敢在路上劫咱们的石灰,敢拦你修堤,你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射成筛子!出了人命,算我的!”
“好。”陈晏回道,声音淹没在风里,但他知道楚横戈听得见。
齐锋牵着马站在道旁,队伍经过时,他跟在陈晏的马侧走。
“粮草算得很紧,路上绝不能耽搁。”齐锋语速极快,“方子慎在京城盯着,沿途的州府肯定会卡你们的通关文牒。要是遇到不长眼的地方官扣粮,别讲规矩,先抢了再说。出了事,北疆顶着。只要王爷在,天就塌不下来。”
“我心里有数。”陈晏拉紧了缰绳。
人群里挤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是火头营的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