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站在桌边，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个粗布包袱。包袱半敞着，旁边放着一个眼熟的厚油纸包。

那是沈浪白天让人随车队物资一起送过来的。陈晏没有拆开看，但他凑近一闻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干透的枇杷叶。没用热水，也没有熬成甜腻的膏药，就是纯粹的干叶子。冷水一泡就能出味，最适合赶路的人。

陈晏伸出瘦削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粗糙的油纸。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在城东工坊的画面。

沈浪是一路跑死马从关外赶回来的。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散漫笑意、遇事永远游刃有余的脸，当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上那件讲究的绸缎长袍全是被初春风雪打湿的泥点子和石灰粉。

“你要去淮河？”沈浪盯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是。”陈晏回道。

“那是阎王殿。”沈浪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两人就在记是粉尘的空地上对峙。陈晏其实看得很清楚，沈浪那双总是算计着金银的桃花眼里，藏着一种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情绪。

沈浪喜欢他。陈晏不是死人，他感觉得到。这份心思藏在平日里随手扔过来的银酒壶里，藏在那件灰鼠皮坎肩里，更藏在沈浪此刻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的拳头里。

沈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商人最懂趋利避害。他恨不得用全天下的金银把陈晏锁在北疆这个安全的壳子里，绝不让他去蹚朝廷那汪深不见底的浑水。

“那道堤，我爹当年没修完。现在轮到我去补。我必须去。”陈晏当时这么回答。

陈晏以为沈浪会发火，会像京城里的那些聪明人一样跟他掰扯利弊，或者干脆翻脸把他强行扣在北疆的大营里。

但沈浪看了他很久。

在那个瞬间，沈浪眼底所有的挣扎，最终全都被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给盖住了。他太懂陈晏骨子里的那根筋了，他知道拦不住。

于是，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商人，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把那份沉甸甸的感情，连通所有的担忧和私心，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变成了三十车救命的石灰，和眼前这一包干透的枇杷叶。

“好。”沈浪当时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我去给你备石灰。”

陈晏收回手指。那是沈浪难得的退让。因为懂，所以连拦都不拦。

“公子，这包枇杷叶我给您塞在箱子侧面。防压，路上您要是喉咙发紧咳嗽了，随手就能拿出来泡水。”

半夏的声音打断了陈晏的思绪。

她正蹲在地上，将几张防潮的厚油纸仔仔细细地铺在木箱的最底层。铺平了，一点褶皱都没留。

“好。”陈晏轻声应道。

半夏把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叠。接着是图纸。她把那些画记水渠和堤坝的麻纸，按照尺寸大小，一张一张地折好，边角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纸张的厚度都算准了，码放在箱子的右侧。

最后，半夏拿起桌上那把刻着“工”字的旧木尺。她极其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木尺包了一层，放在了箱子的最上面。那是陈晏遇到难处时，习惯性要去摸的东西，放在最上面，一掀开盖子就能拿到。

“半夏，不用这么仔细。”陈晏看着她的动作，开了口，“路远颠簸，车子一晃，里头的东西半道上还是会翻的。”

“翻了我再给您叠。”半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不是主仆间的客套。从陈晏还在京城工部尚书府当少爷的时侯，半夏就是他的丫鬟。她叠衣服的方式，先把袖子往里翻，再对折，压平领口。二十年了，一次都没变过。那是陈家后院里留下来的一点旧规矩。

陈晏垂下眼，目光落在了半夏的手上。

半夏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内侧，结着一层厚厚的新茧。那茧子有些发黄，边缘还带着几道没洗干净的墨迹。

这是大半年来，她天天在木作营里握着硬邦邦的炭笔，一笔一划在粗麻纸上画图纸磨出来的。

现在的半夏，自已画过水渠图，带过学堂里的学生，管着营造司的图纸归档。她早就在北疆的这片初春风雪里，创造出属于自已的风采。

可是，每次只要是给陈晏收拾行装，她还是会像以前在京城那样，蹲在地上，把每一寸边角都理得平平整整。有些习惯，不会因为一个人变强了就随手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