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京城里给饿死鬼施粥的人，去了一个冬天不会死人的地方。去了一个能让流民吃上高粱米、能让孩子念书的地方。

那个在京城里给饿死鬼施粥的人，去了一个冬天不会死人的地方。去了一个能让流民吃上高粱米、能让孩子念书的地方。

这些事，方子慎不知道。严平也永远不会让方子慎知道。

那是他心里最深、最烂的一块死肉。他宁愿带着这块烂肉进棺材，也不会在这间烧着金丝炭的值房里翻出来，任由别人评判。

“陛下多疑，又在病中。”方子慎没有去深究严平话里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若是觉得朝廷镇不住北疆，必然会降罪内阁。如今淮河那边还不消停，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方子慎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他伸手把那份太学传阅的汇总名册拿起来，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卷了上来。那几十个用朱砂勾画的名字，在火光中扭曲了一下，迅速被烧成了灰烬。

“所以这封信，不能上奏。”方子慎看着火盆里的灰，语气冷硬，“至少现在，绝不能让宫里听到半点风声。谁敢把这事往上捅，我就要谁的脑袋。”

“属下明白。”严平说。

“太学那边，让五城兵马司先撤出来一半人。”方子慎重新坐下，“抓几个带头抄写的，剩下的全数禁足。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惊动了东厂那些没根的狗东西，再借题发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严平退出了值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把那股烤人的热气彻底隔绝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回自已的文书值房，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那堵冰冷的红墙上。

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方子慎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现在不能”。

现在不能上奏。那什么时侯能？

严平看着长廊尽头那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气。

等什么时侯？

是等北疆的兵马越发壮大，强大到让龙椅上的那位皇帝连问罪的胆子都没有？还是等皇帝病死在榻上，新帝登基，为了安稳天下而对北疆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这两个答案，严平都不知道。这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只是一个户部衙门里微不足道的文书，是方子慎手底下一个只会提笔写字的幕僚。他连自已亲生儿子的命都保不住，他掌控不了什么天下大势，更左右不了朝局。

但严平心里清楚，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淮河的决堤迫在眉睫，他冒着杀头的风险送往凤阳府的那封信，不知道能不能救下表兄一家。而北疆，那个有食堂、有学堂的大营，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死死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就麻木的心里，扎得他日夜难安。

冷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过，严平把官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淮河近期恐怕会有大事发生，京城内部势力变幻莫测。

北边的干草药能畅通无阻地到京城。那他这条烂命，也许能顺着这条线，往北边递一点东西过去。

严平迈开步子，顺着长廊往外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想，今天下值之后，是该去东市的那家杂货铺里，喝一杯北边来的、苦涩的粗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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