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内阁首辅值房里,依然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虽说外头的冰雪已经开始消融,但方子慎畏寒,角落里的四个错金炭盆依旧烧得极旺。炭火发出极其细微的燃烧声,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宽大的紫檀木大案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那张字迹急促的孟昭信件抄本;右边,是一份厚达十几页的太学传阅汇总名册。名册上,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几十个名字。
严平大步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
“大人。”严平开口。
“孟昭投了北疆。”方子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清晰,“他不仅投了过去,还知道把这种蛊惑人心的信送回京城。现在,太学里那帮平时只知道空谈的书生,正在舍生忘死地替他散布这些东西。”
严平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接话。
方子慎拿起那张抄本,往前推了推。
“严平,你说。”方子慎盯着纸面,“要是这份东西递进宫里,陛下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严平看着桌上的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斟酌了片刻。
“陛下病重。”严平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顿,“若是看到这份抄本,陛下可能会觉得……连太学里的生员都开始往北疆跑,说明朝廷,确实出了大问题。”
这话一出,值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个幕僚该说的奉承话。这是真话。一句刺耳的真话。
方子慎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落在名册上,洇开了一小片朱砂红。
“朝廷有问题?”方子慎的声音拔高了一寸,“朝廷有什么问题?是没给他们发廪膳,还是没给他们炭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腐文人,吃着朝廷的饭,转头就去夸北疆的粥!”
严平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青砖。
朝廷有没有问题,严平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是京城最冷的一个冬天。
大雪封门,木炭的价格一天翻了三倍。严平那点微薄的幕僚俸禄,连给家里买副抓风寒的草药都不够。
他那个刚记七岁的儿子,就是在那场大雪里冻死的。
孩子冻死的那天夜里,严平正跪在方子慎的门外,等着递交一份关于南方赋税的加急折子。他连儿子最后咽气都没能看上一眼。等到天亮赶回家,只有一具硬邦邦的小小尸l。
后来他把儿子抱出去埋的时侯,路过了太学。太学里灯火通明,那些被方子慎骂作“酸腐文人”的太学生们,正围在红泥小火炉旁,煮茶论道,作诗伤春悲秋。
没有一个太学生走出来,给路边冻僵的死尸看上一眼。更没有一个人,给严平那个饿着肚子死去的儿子施一碗热粥。
最后,是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端着一碗混着糠麸的热粥,递到了严平的面前。
端粥的人,是孟昭。
那个在太学里总是格格不入、后来扔了笔杆子跑去城外看流民的孟昭。
现在,孟昭去了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