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给五城兵马司，”方子慎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太学里所有的讲堂、号舍，一寸一寸地搜。只要搜出一张带着这种大逆之的纸，不管是谁抄的，通舍的人一律锁拿。”

祭酒被人从地上架了起来。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侍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内阁的首辅值房。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就包围了太学。

“哐当”一声巨响。太学那两扇常年敞开、象征着天下文枢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合上。大拇指粗的铁链绕上门环，挂上了一把上百斤重的死锁。

太学封门了。

官兵穿着厚重的皮甲，举着火把，腰间挎着铁尺和制式腰刀，踩着杂乱且沉重的步伐，成群结队地冲进了一排排号舍。

“全去院子里站着！手抱在头上！”

“搜！连床板底下都给我撬开！”

“这是圣贤之地，你们敢——”

“带走！”

外头的院子里，兵器碰撞声、翻箱倒柜的打砸声，还有太学生们变了调的斥骂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太学后堂，祭酒的起居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把外头的喧闹隔绝了一半。但还能听见官兵把书卷扔进院子里点火焚烧的噼啪声。

一个穿着内廷服饰的太监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是司礼监派来跟着兵马司一起办差的王公公。

老祭酒坐在一旁的客座上。他身上的官服因为刚才的拖拽，已经全皱了。

王公公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没有喝。他听着窗外的动静，手指在茶碗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

“祭酒大人，”王公公没有转头，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这五城兵马司的人是个粗活，翻起东西来没个轻重。您在这太学里教书育人，受苦了。”

老祭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这句虚情假意的客套话。

王公公把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首辅在气头上，下的是死命令。”王公公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老祭酒，“但皇上那边，也想听一句实话。咱家今天来，就问您一件事。”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外头正巧传来一个学生声嘶力竭的吼叫，紧接着是重重挨了一棍子的闷响。

“太学里有人传北疆的东西，你知不知道？”王公公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祭酒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个问题。

这个能直接定他死罪、诛他九族的问题砸下来，老祭酒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恐惧。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沉重的疲惫。

他在这太学里，在这间书房里，待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学子。他教他们《论语》，教他们《孟子》，教他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后呢？

那些在讲堂上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的学生，进了官场。有的人变成了只会磕头和捞钱的行尸走肉；有的人在朝堂上多说了一句真话，就被扒了官服，打得血肉模糊，下了诏狱。

四十年了。死了多少个学生，下狱了多少个学生，被流放了多少个，老祭酒自已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太学的名册每隔几年就要换一本，上面划掉的名字，全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现在，官兵的刀又架在了新一批学生的脖子上。

老祭酒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清醒。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揭发。把那些暗中传抄信件的学生名字供出来，或者把那个平日里总是带头议论朝政的周牧交出去。这样一来，死的是一批学生，但他这个祭酒能活。方子慎甚至会给他记上一笔“大义灭亲”的功劳。

第二条路：压制。站出来跟王公公保证，自已会严加管教，把那些传阅的东西全都收缴上来烧掉，把事情压下去。但这根本压不住。那些年轻人一旦见了真东西，一旦知道北疆真的有一条活路，火种是捂不灭的，只会爆得更惨烈。

第三条路：装不知道。这等于把自已的老命也搭进去，跟这群学生绑在一起，方子慎的怒火随时会连他一起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