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路：装不知道。这等于把自已的老命也搭进去，跟这群学生绑在一起，方子慎的怒火随时会连他一起烧成灰。

王公公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开口催促：“祭酒大人，您执掌太学，这院墙里飞进一只苍蝇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您别告诉咱家，您什么都没看见。”

老祭酒抬起头。

“太学里，学子过千。”老祭酒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平稳。

王公公身子往前探了探，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除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平日里学生之间传阅的闲书、杂记，老夫未曾留意。”老祭酒一字一顿地说道。

未曾留意。

这不是谎话。他是真的没有“留意”，因为他是故意不去看的。

他深夜巡视号舍的时侯，分明听见过屋子里压抑的争论声；他检查学生功课的时侯，也分明看到过那些夹在书本里的粗糙麻纸边缘。但他每次走到窗外，都会刻意放重脚步，然后转身走开。

他不看，不听，不问。他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在方子慎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下，给这群年轻人撑起了一把到处漏风的伞。

王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没有马上说话。

他盯着老祭酒看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他在宫里察观色了一辈子，最能分辨活人说话时的底气。老祭酒身上没有那种因为撒谎而心虚的破绽，只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木然。

“好一个未曾留意。”王公公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动怒。

“祭酒大人这话，咱家会原封不动地回禀首辅大人。”王公公往外走去，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只盼着外面那帮大头兵从学生床铺底下搜出东西的时侯，您还能像现在这么稳得住。”

王公公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老祭酒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他才缓缓地抬起手，用干瘪的手背，在额头上重重地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太学被封，大搜查只会越来越严。

老祭酒扶着椅背，缓慢地站起身。他的腿麻得厉害，走得很慢。

他绕过书案，走到最里面的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柜前。

书柜上堆记了历朝历代的典籍。老祭酒蹲下身，拉开书柜最底层的木门。里面塞记了一摞摞用来防潮的废旧草纸。

老祭酒伸出手，把那些草纸一层一层地拨开。

在最底下，平平整整地压着一本书。

那不是今天太学生们正在匆忙传抄的信件，也不是什么粗糙的折叠纸张。

那是一本装订得十分整齐，但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的《北疆农书》。

这不是这两天新抄出来的东西。这是一年多前，北疆农书刚从沈浪的杂货铺里悄悄流出京城、第一版刻印出来的时侯，就放在这里的。

老祭酒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本农书拿了出来。

他没有翻开里面具l的字句，只是随手翻了翻。粗糙的纸张在指腹下有着真实的触感。书页里没有大逆不道，全是怎么沤肥，怎么选种，怎么开荒。

老祭酒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外头又传来一声重物砸碎的巨响。

他把那本农书合上，郑重地重新放回原处。然后把那些废旧的草纸一层层铺好，盖得严严实实，一点边角都没有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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