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周牧伏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半边的狼毫笔。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快速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背早就被初春的寒气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下。
他没有照抄那句“周牧吾友”,而是直接从“我到北疆了”开始往下写。
一份。两份。五份。
手腕已经酸得发麻,周牧把最后一张纸写完。太学里现在全是方子慎的暗探,连舍监巡夜的次数,都比上个月多了一倍。在这里把孟昭的信拿出来传阅,就是把通窗的脑袋往锦衣卫的刀口上送。
周牧把抄好的五份麻纸仔细折好,贴肉塞进怀里。他吹灭油灯,推开门,走进了京城初春料峭的寒风中。
东市的茶馆连个字号都没有,破布幌子在冷风里来回扯动。
这里没有高谈阔论的太学生。坐在长条凳上的,只有考了半辈子没中举的落第文人,丢了饭碗的小吏,还有刚卸完货、正凑在炉子边烤火取暖的脚夫。
茶馆里飘着一股劣质茶叶和汗酸混杂的味道。
周牧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客官,高碎一碗。”伙计端着粗瓷大碗砸在桌上。
周牧没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两文钱,连带着一张折好的抄本,自然地一起压在了茶杯底下。
他站起身,紧了紧单薄的夹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馆。
隔壁桌坐着个卖唱的老头,怀里抱着把断了弦的二胡。老头盯着周牧空出来的位子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挪过去,伸手拿走了那两文钱。
接着,他看到了压在底下的那张纸。
老头把纸抽出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点天光,眯着浑浊的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
通一天下午。内阁首辅的值房里。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方子慎畏寒,值房里的几个大炭盆依旧烧得极旺,热得甚至有些烤人。
方子慎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揉皱了又重新展平的纸。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线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东西是从哪截下来的?”方子慎开口问。
“回大人的话,是在太学后街的旧书摊上。有人夹在旧书里偷偷往外递,被底下的人查扣了。太学里面,恐怕已经在暗中传开了。”线人答道。
方子慎冷笑了一声。
“去把严平叫来。”
不多时,严平大步走进了值房。
“大人找我。”严平说。
方子慎把手里的纸往前一扔,纸片飘落在宽大的紫檀木大案上。
“看看吧。孟昭果然投了北疆。他倒是聪明,知道在太学里留几个死士替他散布妖。”方子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