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后街的巷子极窄,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
“叩、叩叩。”
周牧住的逼仄屋门被人轻地敲了三下。
周牧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个没有字号的暗皮灯笼,是东市南北杂货铺的伙计。
“周公子。”伙计没有往屋里进,只站在门槛外头,声音压得极低,“有您的一封信。”
周牧没有接:“你送错地方了。我家在江南,即便有家书,也是走驿站,不会走你们商队的道。”
“没送错。”伙计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皮信封,递了过去,“寄信的人没写姓名,也没写家址。他只交代我们掌柜的,说这信递给太学的周牧。他说,他叫青崖。”
周牧伸出去打算关门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一把抓过那个信封,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伙计见信送到了,拱了拱手,提着灯笼快步走出了巷子,很快就没入黑夜里。
周牧关上门,把门栓死死地插上。
屋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他走到桌前,坐下。
素皮信封上干干净净,除了角落里那不起眼的“青崖”两个字,什么都没有。字迹很小,但笔锋的转折,周牧这辈子都不会认错。那是孟昭的字。
三个月前,孟昭离开京城,说要去看看天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周牧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粗糙的麻纸。
信的内容克制,连半句寒暄都没有,也没有提这一路吃了多少苦。麻纸上的墨迹沉稳,全是冷硬的客观描述。
“周牧吾友,见字如面。我到北疆了。以下所,我亲眼所见。”
周牧的视线顺着这两行字往下走,手指紧紧捏着信纸的边缘。
“大营里有食堂。一日三餐,管饱。吃的是高粱米和玉米面,虽粗粝,但绝不掺沙土。”
“营里建了学堂。流民的孩子都在读书。教的是《千字文》,算的是田亩出产。”
“营里有医馆。草药不缺,病了有人治。”
“入冬至今,北疆风雪极大,不输京城。但今年冬天,大营和流民安置地,没有冻死一个人。”
周牧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没有大义凛然的口号,没有痛斥朝廷的激昂,更没有劝他举事造反的悖逆之。孟昭只是平静地,把北疆的日常摊开来,放在了这方寸纸面上。
但在周牧心里,这几行干巴巴的描述,比太学里那些大儒写了一辈子的长篇大论都要震耳欲聋。
周牧的视线落到了信的最后一行。
“你若不信,可以自已来看。”
“但来了要干活。这里不养闲人,不论出身。”
周牧把信平放在桌面上,久久没有动弹。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周牧胸口发紧。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在这个到处都是方子慎眼线的京城,写一封回往北疆的信,那就是在往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添自已的名字。孟昭能把信送进来,已经是走了沈浪隐秘的商路。
他把信拿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