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周牧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张硬木床边。他弯下腰,双手用力扣住床板的边缘,将上面的一块木板往上掀开了一条缝。
床板下面,藏着一本他亲手抄录的《北疆农书》。那是之前从沈浪的杂货铺里悄悄流传出来的东西。
周牧拿起那本农书,翻到中间,准备把这封信夹进去。
就在他要把信纸对折的时侯,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突然注意到,在信纸最后一页的背面,还写着一行细微的小字。
那字写得太小,颜色也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信阅后即焚。勿留。”
周牧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八个字。他当然知道孟昭写这句话的意思。这封信如果被锦衣卫搜出来,周牧的命就没了。最理智、最安全的让法,就是现在立刻把这张纸放在油灯上烧成灰烬,一点痕迹都不留。
周牧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麻纸上,轻轻摸了摸那行小字。
他没有去拿桌上的油灯。也没有去找火折子。
他把信纸重新展平,小心地夹进了那本《北疆农书》的最深处,然后合上书本,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床板下面。木板重新盖严实。
不是他不听话,也不是他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是因为这一行字,还有前面那几行干巴巴的描述,都在真切地向他确认一件事——孟昭还活着。
那个在太学里跟他一起拍着桌子骂朝政、一起喝着劣质烧酒的兄弟,不仅活着,而且在北疆找到了真正的出路。
就凭这一张纸,他舍不得烧。这是绝望的京城里,唯一的一点活气。
“砰。”
门外突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院子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是通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室友回来了。
周牧迅速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一口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周牧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倒在床上,扯过薄被盖在身上,面朝里侧,呼吸放得平缓。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周牧的门外。
“周牧?睡了没?”门外传来室友不耐烦的拍门声。
周牧没有出声。
“天天睡这么早,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室友在门外骂骂咧咧地抱怨,“今天下午在太学,刘大人来讲经,讲的是如何以德化民。你倒好,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我可告诉你,后天就是岁考,要是再交白卷,国子监那边就要革了你的廪膳!”
室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屋里没动静,又重重地踹了一脚门槛。
“外面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木炭又涨了三成,这日子没法过了!”室友裹着衣服,骂骂咧咧地回了对面的屋子。
对面屋子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周牧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的抱怨。那些什么“以德化民”、什么“国子监岁考”,在今天晚上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荒谬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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