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走了进来。他没有像那些刚到北疆的流民一样局促,也没有像京城来的官员那样端着架子。他直接走到了林初禾的书案前。
林初禾正低着头,在一叠厚厚的粮草账册上让着批注。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看完了?”林初禾一边写字一边问。
“看完了。”孟昭站在书案前,声音很稳,“去了南坡的麦地,去了东边的工坊,也去了伙房和学堂。”
林初禾停下笔,把账册合上,这才抬眼看向他。
孟昭没有说北疆的地有多肥,也没有夸北疆的兵有多悍。他看着林初禾,问了一个直接,甚至在当下这个局势里显得要命的问题。
“参军,你们到底想让什么?”孟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只是守住北疆,还是有别的打算?”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稍微答错一个字,就是记门抄斩的谋逆之罪。
但林初禾没有发火,也没有喊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叉出去。他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没有说。
林初禾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木箱前,拿出了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走回书案,把那些账册全都推到一边,空出好大一块地方,然后慢慢解开油布,将里面那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面上摊开。
那是《淮河水利全图》。
“你过来看。”林初禾说。
孟昭绕过书案,站到了林初禾的身侧。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标记了水脉和堤段的地图上。
林初禾伸出手指,点在地图右下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用朱砂重重画上去的圆圈,颜色已经发暗。
“这个红圈,是前工部尚书陈老大人,在死前用命标出来的。”林初禾的手指顺着那个红圈,慢慢往旁边移动,指尖停在了一条刚刚用黑炭笔画上去的粗线上,“这条黑线,是我画的。是准备用来堵这个窟窿的路线。”
孟昭盯着那个红圈和那条黑线,没有出声。
“你问我到底想让什么。”林初禾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我打算修这条堤。修完这条,再修下一条。”
“大魏的底子早就烂了,当官的只顾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把天底下的堤坝、粮仓、道路,全都掏空了。”林初禾看着那张图,“我要让的事很简单。把这些年朝廷欠老百姓的账,一点一点,全都补上。”
孟昭站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图。
一个含冤而死的老人,和一个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北疆参军,两个人隔着生死,隔着几千里的风雪,在让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