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盯着掌心里的泥土。在中原,在京畿,甚至在很多他走过的地方,田里的土大多是灰黄色的。遇水成泥,日头一晒就板结成硬邦邦的一块。
但他手里的这把土,颜色极深。
他用力捏了捏。泥土在指腹间散开,不粘连,不板结。翻过之后的土地,松软得像是一团吸记了水的粗布。
孟昭把手抬高,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盐碱地那种刺鼻的、让人喉咙发干的苦涩味。只有一股浓郁的、甚至带着一点发酵酸味的土腥气。那是熟肥的味道。
孟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太学里读过很多书。《农政全书》里有一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治田者,视土如视金。”
太学的先生在课堂上教过,中原的农人把这种黑色的、松软的、透着熟肥味的土,叫让“肥田”。这样的地,一亩能比寻常的黄土地多收足足三成粮。为了争夺一亩这样的肥田,中原的乡绅大户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孟昭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这里,在北疆,这种“肥田”不是一亩,不是两亩。它顺着地平线铺开,到处都是。
太学教给了他这句话,北疆让他亲眼看到了这句话到底长什么样。
孟昭没有站起来,他就这么保持着蹲在田边的姿势,手里依然攥着那把黑土,像个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远处,老赵端着个水瓢,正跟一个扛着锄头的农人站在田埂边歇脚。
“老赵,那后生谁啊?”农人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指了指远处孟昭的背影。
老赵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个啊,新来的先生,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农人把锄头杵在地上,“林参军的牌子挂在腰上,他不去中军大帐,不去库房,蹲在咱们这破地头干啥?”
“林参军吩咐了,让他随便看,别拦着。”老赵喝了一口瓢里的凉水。
“这都蹲了一个时辰了吧?”农人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到底看啥呢?魂都没了。”
“看土。”老赵说。
“哈!”农人一巴掌拍在自已的大腿上,乐出了声,“土有啥好看的!这玩意儿咱们天天踩,天天刨,弄得一身泥。京城来的先生就是闲得慌,跑这儿来看泥巴。”
老赵没有跟着乐。
他把水瓢里的水倒干净,挂在腰带上,盯着孟昭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
“两年前,林参军刚来咱们这儿的时侯,也这么蹲过。”老赵开了口。
“参军也蹲着看土?”农人停住了笑。
“嗯。”老赵指了指孟昭脚下的那个位置,“就在他脚底下的那块地方。那时侯这片地还没翻呢。”
“参军看啥?”
“参军蹲在那,拿指甲盖抠地上的白霜。抠了一手泥,闻了闻,一句话没说,也是蹲了一个时辰。”老赵转过头,看着眼前那片随风摇晃的绿色。
那时侯那片抠白霜的地上,全是能咸死人的盐碱。现在那片地上,长着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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