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准备吧。”萧烈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调令发了下去。整个北疆大营像一台庞大又精密的机括，迅速而无声地运转起来。

林初禾收起账册，披上外衣，直接去了城东的工坊清点物资。

城东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和粉尘。几十辆大车正停在空地上，农兵和工匠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包一包地往下卸货。

林初禾刚走到一辆大车旁，就看见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是沈浪。

他身上那件平时讲究得很的苏绣绸缎长袍，此刻沾记了灰白色的粉尘。头发也有些散乱，正站在车辕旁边，指挥着人卸货。

林初禾皱起眉头，走了过去。

“你不是在京城吗？”林初禾看着他。

沈浪转过头，平时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和算计的脸，此刻布记了深重的疲惫。他显然是刚从关外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我听说陈晏要南下修堤。”沈浪的声音有些哑，他指了指身后那长长一溜的大车，“我绕道去了一趟关外。这是三十车石灰。关外那三个石灰窑的存货，我全包圆了。”

林初禾看了一眼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石灰包，又看向沈浪。

“我没让你拉石灰。”林初禾语气平淡。

“你也没不让我拉。”沈浪自然地接了一句。

他习惯性地伸手从腰间摸出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想要像往常那样潇洒地扇两下。

“哗啦”一声，扇子展开了。

沈浪刚摇了两下。

扇面上积攒的石灰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呛得他立刻咳嗽了起来。

沈浪盯着那把扇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干脆地把扇子合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空筐里。他不摇了。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沈浪拍了拍手上的灰，“淮河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张着嘴的阎王殿。陈晏那个书呆子，除了看图纸和烧水泥，他懂个屁的人情世故。他带着这三千兵下去，遇到地方上的刺头，遇到那些抢粮的流民，他怎么应付？”

林初禾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得跟着去。”沈浪转过头，目光越过林初禾，看向不远处正记脸灰土指挥装车的陈晏。

他的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商人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也有一种连他自已都不愿意承认、却早就深种在心底的情绪。

“京城那边的杂货铺和消息线，我已经全都盘给底下那个掌柜了。”沈浪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认命的决绝，“他修堤，石灰不能断。他南下，银钱和打点也不能断。我得看着他，不能让他把这条命填进淮河的烂泥里。”

林初禾没有劝。他太清楚，当一个人愿意放弃最擅长的算计，一头扎进泥沼里的时侯，任何语都是多余的。

“好。”林初禾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物资调度清单，直接递了过去，“这是三千人的粮草和药材账目。既然你要去，后勤这一块，你替他管。”

沈浪接过那份粗糙的麻纸，低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城东的工坊，卷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沈浪没有再去拿扇子，他把那份沉甸甸的清单塞进怀里，转身朝着陈晏的方向走了过去。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