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横戈挑开偏帐门帘,大步跨进来,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只指头粗细的红漆竹筒。
“参军,沈浪的第二封飞鸽。”楚横戈走到书案前,把竹筒递过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鸽子飞得比上一只还惨,落下来的时侯连站都站不住,直接从屋檐上栽下来了。爪子上的皮都磨破了,看样子是一路没敢歇。”
林初禾停下手里的笔。
他没有马上接。他的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红漆上,停顿了片刻,才伸出手。
剥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绢纸。
偏帐里安静下来。萧烈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鞘。听到动静,萧烈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一下林初禾。
绢纸展开。
信分了两段。林初禾的视线顺着前半段往下扫,那是沈浪惯有的、简练的情报。
第一行:淮河水位连涨七日,未见回落。
第二行:下游多处堤段出现管涌,带有大量浑水与泥沙。工部官员未上堤,于县衙饮茶半日后折返,上报称“已采取必要措施”。
“管涌。”
林初禾的声音极轻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意思?”楚横戈没听懂这个词,往前凑了一步,“上回不是说渗水吗?这怎么又冒出个管涌来?”
“渗水是水漫进了土里。”林初禾盯着纸面,语气里透出一股平静,“管涌,是水流已经在堤坝内部冲刷出了通道。它带着坝l底下的泥沙,顺着那些通道直接往外冒。”
楚横戈愣了一下,虽然不懂水利,但也听出了这里面的凶险。
“那……堤坝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表面看着是一堵墙,底下已经被水流掏成了空心的蜂窝。”林初禾抬起头,“随时会塌。”
楚横戈瞪大了眼睛:“那工部派去的人呢?都掏成蜂窝了,他们就在县衙喝茶?”
“喝完了,交差了。”林初禾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
楚横戈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这帮畜生!几百万人的命悬在头顶上,他们喝杯茶就算完了?”
林初禾没有接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手里的绢纸上,落在了信的后半段。
沈浪平时的字,写得很有规矩,像刀刻出来的一样规整。但最后这几行字,却写得很凌乱,下笔极重,墨迹甚至在薄薄的绢纸上洇开了一大片,几乎要将纸面划破。
“方子慎在沿途州府布了暗卡。管涌一出,大堤溃决就在旦夕。这是死局。”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陈晏死死按在北疆的大营里。别让他南下。”
最后四个字,写得最深。
“算我求你。”
林初禾捏着绢纸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太了解沈浪了。那个在京城里左右逢源、把各路达官贵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沈老板,向来是算计利益、冷眼看生死的。能让沈浪用这种近乎失控的笔迹,写下“算我求你”这四个字,他心底对陈晏的那点情分,早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沈浪在南边,他亲眼看着那即将崩溃的滔天洪水,看着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他知道陈晏心里惦记着父亲留下的那张图,但他绝不愿看着陈晏为了那张图,一脚踏进必死的泥沼里。
林初禾没有出声。
他慢慢抬起眼,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擦刀的萧烈。
萧烈宽阔的肩膀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安稳感,察觉到林初禾的目光,萧烈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碰,什么都没说。
但林初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突然很能理解沈浪此刻的感受。如果今天,那个非要往死局里硬闯的人是萧烈,他林初禾恐怕会比沈浪还要疯。
“楚副官。”林初禾收回目光,把那张绢纸反扣在桌面上,声音恢复了平淡。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