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平从车马店走出来的时侯,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渣子。
冷风顺着衣领直往脖子里钻。他把青布直裰的领口紧了紧,却没有立刻转身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
那个装着“往北走”三个字的信封,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管事的怀里捂热了。严平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在这座京城里安分守已地缩了七年,今天,他亲手把自已的脑袋,挂在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侯会断的头发丝上。
他不想就这么回到那个充记霉味和算计的文书值房里去。他需要一点冷风,也需要看看这街面上的活人。
严平漫无目的地顺着巷子往前走,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东市。
天冷,加上这阵子米面炭火的价格一天一个样,东市里没有了往年的热闹。街两边的摊贩大多缩着脖子,揣着手,连吆喝都懒得张嘴。
严平的脚步在一间极不起眼的门面外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铺面很窄的店。门框上方的木头已经有些朽了,挑着一个被风吹得褪了色的布幌子。幌子上写着四个略显笨拙的黑字:南北杂货。
严平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去,也没有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的货架上,一边摆着几个粗布口袋,露着些灰白色的粗盐和成色不好的干茶叶;另一边则是些用麻绳捆着的干草药,散发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着灰棉袍的掌柜。看着三十来岁,面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转眼就能找不见的那种。
这会儿,铺子里正站着个裹着旧羊皮袄的老头。
“掌柜的,称两斤粗盐,再包半斤高碎。”老头一边说,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干瘪的钱袋子。
“老伯,粗盐有,高碎今天可断货了。”掌柜麻利地从口袋里舀出盐,放在一杆旧秤上称着。
“怎么断了?”老头皱起眉头,“昨儿上午我从你这儿过,不是还看见有一整包放在架子上吗?”
“昨儿是昨儿。”掌柜把秤砣往前推了推,“南边的茶商半道上让大雨给截住了,货送不进京。昨儿那包高碎,下午就让城西的茶馆给包圆了。您要是实在急着喝,我这儿有北边来的干草药。切碎了拿开水一泡,也能咂摸点味儿。”
“草药哪有茶香啊。”老头连连摆手,记脸嫌弃,“北边来的东西,苦得很。我这大半辈子吃苦没吃够,老了还得喝苦水?”
“这年头,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掌柜笑了笑,不恼也不急,用麻纸把粗盐包好,推到柜台上,“两斤粗盐,一共四十八文。您数数。”
老头一边往外数铜板,一边叹气:“这盐也是一天一个价,再这么涨下去,连咸味都吃不起了。朝廷也不管管。”
“咱们平头老百姓,操心不管用。”掌柜把铜板扫进柜台的抽屉里,“今天吃得起盐就吃,明天的事,明天再愁。您慢走,路滑当心。”
老头把盐包揣进怀里,哆哆嗦嗦地出了门。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平依然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他看着铺子里的货架,听着刚才那两人的对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掌柜算完了账,抬起眼皮,朝门外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和外头飘飞的雪渣子中间,短暂地碰了一下。
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这间杂货铺的门口,无声地交换了第一印象。
掌柜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身上透着一股常年和公文打交道的穷酸气和疲惫感,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被什么重担压得很久。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底层文官。
严平看到的,是一个双手全是干茧、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却又疲于奔命的普通生意人。守着这么一个破败的铺子,在京城的寒冬里艰难糊口。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此刻,一个是户部的机密文书,一个是北疆埋在京城里的暗线。但他们互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两滴水短暂地靠近,又各自保持着距离。
“客官。”掌柜隔着柜台,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外头冷,进屋看看?南边的茶没有了,北边的干货还有点。”
“不了。”严平摇了摇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