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眼严平身上的青布直裰,吐了口瓜子皮,“往哪走啊?”
“凤阳府。”严平把信推过去。
管事连连摇头:“不去不去。您没打听打听?南边这几天天天下大雨,道都成了泥浆子。这时侯往淮河边上凑,镖车陷进泥里拉都拉不出来。我们这趟走中原,不去凤阳。”
“加钱。”严平语气平淡。
“加钱也不好使啊。”管事摆手,“听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那大堤看着都悬了。兄弟们是求财,不是去送命的。”
严平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大约有二两重,直接推到柜台上。
“不用你们送到村里。”严平看着管事,“送到凤阳府外围的驿站,或者镇上的大客栈就行。他每隔两天会去镇上打听消息。”
管事盯着那块碎银,砸吧了一下嘴。二两银子,送一封信,这买卖其实划算。
“行吧。”管事伸手把银子划拉到自已面前,顺手拿起那封信,“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信我让人顺道带过去,但要是半道上发了大水,或者人找不着了,这钱我可不退。”
“不用退。”严平说。
“信里没写什么犯忌讳的话吧?”管事多嘴问了一句,翻看着信封,“现在四处查得严。”
“家书。”严平神色不动,“家里老宅子漏雨,让他赶紧搬家。”
管事笑了一声,把信揣进了怀里:“行,只要钱给够,搬去哪儿都成。”
严平转身走出了车马店。
外头的风更冷了,京城的街面上行人寥寥。严平不知道这封信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会不会在半道上就被雨水泡烂了,或者被拦路的官差查抄了。但他心里有底,“往北走”这三个字的方向,已经足够清楚了。
回到户部衙门的文书值房。
屋里多了一个人。通僚小赵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折子放在严平的桌上。
“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赵搓着手,小声抱怨道,“方大人刚交代了,这些折子明天一早得誊抄完,送去内阁存档。您受累,今晚怕是得点灯熬油了。”
“放那吧。”严平脱了外头的罩衫,走过去。
“一共十一本,我都给您理好顺序了。”小赵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方大人今天脾气大得很,刚才在正堂连着摔了两个茶碗。您抄的时侯千万仔细着点,别落下字。”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小赵如释重负地走了。
严平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支秃笔。
他翻开最上面的第一本折子。是兵部关于催促北边边防军户交粮的折子。
他抄完,翻开第二本。是吏部关于几个州府官员调任的折子。
第三本。是关于京畿周边春耕种子分发的折子。
严平一本一本地往下翻,一本一本地誊抄。蝇头小楷写得工整,没有涂改,没有错漏。
直到十一本折子全部抄完。
严平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摞抄好的公文上。
军饷、边防、人事调动、京城赋税。
整整十一本加急的折子,没有一个字,没有一句话,提到过淮河。
油灯里的灯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严平把折子摞整齐,靠在椅背上。
方子慎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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