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的最后一层粗麻布被彻底剥开。
里面没有藏着什么绝密的羊皮卷,也没有疏通关系的碎金银。
那是一小把早就被风干的野葱花。
颜色已经变成了黯淡的枯黄。因为在马搭子里塞了太久,又跟着商队在草原上颠簸了半个多月,有些细碎的花瓣和草梗已经被压得粉碎,变成了一点可怜的碎末。
但哪怕是这样,当那层粗布被完全掀开的时侯,偏帐沉闷的空气里依然悄无声息地散开了一股微弱、却又十分固执的辛香味。那是草原上的风霜,留在这把干草上最后的一点味道。
楚横戈站在书案旁边,粗糙的手指抓着自已的后脑勺,眼圈隐隐透着点红。
“商队的管事老胡说,”楚横戈压低了平时那震天响的嗓门,“前天夜里,商队准备拔营往回走。老胡去给拉车的骡马添夜草,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突然从草垛后面钻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齐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是小石头?”
“嗯。”楚横戈点点头,“老胡说,那小子现在黑得像块炭,记脸都是冻疮,身上裹着件破得漏风的羊皮袄,活脱脱一个草原上的哑巴小奴隶。小石头不敢多待,把这包东西死死塞进老胡手里,转头就要溜。”
林初禾没有说话。他垂着眼,伸出手,小心地从那一小堆枯黄里,捻起了一朵还没完全碎掉的野葱花。
指尖刚碰到那干瘪的花瓣,视网膜深处立刻弹出一块淡蓝色的面板:
植物鉴定:沙葱,百合科。
属性:可食用。
分布:常见于草原荒漠地带。
建议:该品种对土壤要求极低,生命力顽强,可在北疆盐碱地试种。
林初禾静静地盯着面板上“试种”那两个字。
系统永远是这么冷静、精准。它能在零点一秒内分析出这把干草的科属,能算出它在北疆冻土里的成活率,能给出最优的种植方案。
可是,系统永远不会知道这把花背后的分量。
“老胡还说,”楚横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小石头让他务必给您带句话。这把干花,不是小石头自已摘的。是草原最北边的一个老牧民,偷偷塞给小石头的。”
楚横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情绪,然后学着老胡转述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牧民跟小石头说,这是他们那儿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他还让小石头,给送棉衣的人带句话。”
林初禾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朵野葱花上。他没有去看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而是直接用意念,将那块散发着冷光的屏幕关了个干干净净。
“带了什么话?”林初禾的声音很稳。
楚横戈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老牧民说……”楚横戈深吸了一口气,“‘来年雪化的时侯,如果还能活着,想见见送棉衣的人。’”
偏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感激涕零的叩头谢恩,也没有什么誓死效忠的豪壮语。
在那片被风雪和王庭贵族反复盘剥的苦寒大地上,人命贱得连一根草都不如。一个将死的老人,在漫长的绝望中突然抓住了一把能留住l温的棉絮后,心里生出的,仅仅是对“活着”这两个字的一点点、卑微的期盼。
他甚至不敢说自已一定能活过这个冬天,他只敢加上一句“如果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