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平静静地看着这两张纸。

严平静静地看着这两张纸。

一张代表着朝廷最深的恐惧，一张代表着百姓最真的绝望。

朝廷在怕什么？在怕北疆收容了流民，怕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吃饱了饭，拿起刀来造反。所以方子慎夜不能寐，所以兵部天天往塞外派探子，所以国库里的银子流水一样地往军队里砸。

可是，另一边呢？

江南的淮河大堤，那关系着几百万人性命的堤坝，石头早就松了。

那可是大魏的粮仓，是大魏的钱袋子。

三个月了。这封信在他的抽屉里躺了三个月。而工部派下去的官员，只是坐在画舫上吃了几顿酒，回来就报了一个“情况可控”。

没人去看，也没人想去管。

他们宁愿把银子用来防着北疆种地，也不愿意拿出一文钱去修补那块松动的石头。

严平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地撕碎那份密报。他的情绪早就被京城的寒冬冻死了。那个十岁的儿子死在没有火盆的屋子里时，他就不再是一个会悲愤的大活人了。

他现在，只觉得荒诞。

严平伸出手。

他没有去碰右边那张昂贵的澄心堂纸，而是把左边那张粗糙的土纸拿了起来。

他沿着信纸上原有的折痕，慢慢地把它对折。一下，两下。直到把它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

然后，他解开自已青布长衫的衣领，把手伸进里衣。

他把这封信，塞进了贴近胸口的衣襟内侧。

粗糙的纸张贴着皮肤，没有温度，甚至有些硌人。但在这个位置，它离心脏最近。

严平感受着心口那一点点异样的触感。他不需要让任何决定，因为朝廷已经替他，也替这天下的百姓让出了决定。

严平站起身，走到值房的窗边。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木窗。

“呼——”

一阵狂风夹着大雪，瞬间扑在了他的脸上，冻得人一个激灵。

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侯起，京城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铅灰色的云层压死。鹅毛般的大雪，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雪下得很急，很密。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严平站在窗户后面，任凭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他看着这漫天的风雪，看着这被大雪覆盖的、死寂的京城。

北边这时侯，应该也是大雪封山了吧。

严平眯起眼睛，看着黑暗的夜空。

京城的雪，其实一点也不比北疆的小。这大雪落下来，一样的刺骨，一样的会死人。

只是北疆的雪地里，有人在熬着滚烫的粥。而京城的雪地里，只有一口口薄皮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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