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风夹着细碎的冰粒子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严大人，还没歇着呢？”

进来的是户部管库房的老孙头。他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瓦盆里燃着几块不起眼的碎炭，正往外冒着一股子刺鼻的青烟。

严平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了一眼老孙头。

“账还有些没拢上。”严平说，“老孙，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出衙门？”

“外头起风了，冷得邪乎。”老孙头把瓦盆放在严平脚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我想着您这屋子背阴，连个地龙都没有，就去灶房那边划拉了一点碎炭。您别嫌弃这烟大，好歹能烤烤手。”

“多谢了。”严平看着那盆碎炭。

老孙头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一把圆凳，大着胆子坐了下来。平日里方子慎在的时侯，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进这正院的文书值房。但这会儿夜深了，大官们早就坐着暖轿回了府，衙门里就剩下他们这些干苦力的底层小吏。

“严大人，您说这日子，什么时侯是个头啊。”老孙头把手拢在袖子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自语，“今儿下差的时侯，我去了一趟南城。那巷子口，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口薄皮棺材。都是街坊凑钱买的。”

严平拨弄了一下灯芯：“冻死的？”

“可不嘛。”老孙头苦笑了一声，“炭价一天一个样，现在连劈柴都买不起了。前头街上的王寡妇，把家里能烧的门板都劈了，还是没熬过昨晚上。”

严平沉默着。

“我听人说，往年这种时侯，衙门好歹能在城门口搭个棚子，施几口热粥。”老孙头看了一眼严平，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您是跟着方尚书管总账的。这国库里，真就拨不出一点买炭施粥的银子了？”

严平抬起眼睛，看着老孙头那张写记风霜和期盼的脸。

“老孙。”严平的声音很平，“方大人说了，朝廷要打仗。北边不稳，国库里的每一两银子，都得留着军用。防着北疆的流民作乱，比南城死几个人，重要得多。”

老孙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颓然地低下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打仗……防流民……”老孙头站起身，身子越发佝偻了，“流民不也是老百姓变过去的吗？连口饭都不给，这不就是逼着人去当流民吗。”

老孙头摇着头，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侯，他又回头看了严平一眼：“严大人，您也早点歇着吧。这账，怎么算也是算不平的。”

门关上了。

青烟还在瓦盆里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酸。

严平坐在椅子上，目光慢慢地落回到了桌面上。

他的面前，现在并排摆着两份东西。

右边，是方子慎刚才看过的那份密报副本。用的是极好的澄心堂纸，纸张厚实，墨迹黑亮。上面的蝇头小楷写得很工整，字字句句都在向京城的中枢汇报：

“北疆大营近月收容流民甚众。分发农具，开荒凿地。其心必异，恐成心腹大患，望朝廷早让提防。”

严平看了一会儿这封密报，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左边。

左边，是那封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信。

这是他在江南凤阳府的表兄，三个月前托人捎来的。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里面的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土黄纸，摸上去有些剌手。

表兄大字不识几个，这信是花了两文钱，请镇上的落第秀才代笔写的。

上面没有军国大事，也没有什么谋篇布局。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大堤上的石头松了，衙门里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