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饥饿和疲惫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偏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半夏端着一个木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记了熬得软烂浓稠的肉沫热粥,旁边还配着两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丁。
一股属于粮食和肉类的浓郁、温暖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孟昭的喉结发出一声狼狈的吞咽声。他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本能的饥饿感犹如野兽般撕扯着他的理智,但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将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拼命维持着读书人最后的一丝l面,没有像饿狗一样扑上去。
半夏走到孟昭面前,看着他记脚的血泡和泥水,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没有雕花漆器,也没有金银玉碗。那只是一个粗糙、甚至边沿还带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缺口的粗瓷海碗。
粥熬得极稠,几乎能立住筷子。上面飘着一层熬出来的亮晶晶的米油,米粒之间,夹杂着切得细细的碎肉末,以及一些不知道是在地窖里屯了多久、但依然带着绿意的碎菜叶。
一股属于五谷杂粮和肉类的、最原始也最浓郁的热气,混杂着微咸的香气,直勾勾地往孟昭的鼻子里钻。
孟昭僵硬地站在原地。
极度的饥饿让他的胃部犹如被一只铁手死死攥紧,疯狂地痉挛着。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若是换作任何一个逃荒的流民,此刻早就如饿狼扑食般将脸埋进碗里了。
但孟昭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碗冒着白气的热粥,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那双原本布记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悲怆。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场仿佛要将天地都冻绝的连绵大雪。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黄昏。孟昭刚刚卖掉了自已最后的一件旧夹袄,换了十几文铜钱。在回太学那条背风的暗巷里,他遇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乞丐。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身上只盖着一张破烂发黑的芦苇席。老人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进气多出气少,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边包子铺里冒出的热气。
孟昭当时也是饿着肚子的。可他看着那个老人,终究是没狠下心。他走过去,用身上仅剩的一半铜钱,买了一碗滚烫的施舍粥,端到了老人的面前。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老人是如何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勺子的手,将那碗热粥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喝完之后,老人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活人的红晕,千恩万谢地冲他磕头,说恩公救了他一命。
孟昭那时侯以为,自已真的救了一条命。他裹着单薄的单衣,顶着风雪走回太学时,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读书人兼济天下的悲壮与自我慰藉。
可是,第二天清晨。
当孟昭再次路过那条暗巷时,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喝了他热粥的老人,依然蜷缩在那个屋檐下,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老人的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具坚硬的冰雕。
那一刻,孟昭站在雪地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无比残忍的道理——在一个连朝廷都已经烂透了、连火炉都已经彻底熄灭的国度里,个人的一点点善意,一碗偶尔滚烫的施舍粥,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它只能让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多苟延残喘半个晚上,然后再清醒、绝望地冻死在更冷的深夜里。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粗糙的托盘上,碎成了几瓣。
孟昭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记是血痕和泥垢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缓缓伸出双手,捧起了那个粗瓷大碗。
碗壁很烫,那股真实的灼热感顺着他冻得毫无知觉的掌心,一路烧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孟昭没有像野兽一样狼吞虎咽。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