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帘被一只记是冻疮和血口的手用力掀开。
孟昭跨进偏帐的瞬间,一股带着松木清香的融融暖意,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那具早已被风雪掏空的单薄身躯上。
偏帐里的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没有京城官员值房里常见的紫檀大案和名贵字画,只有堆积如山的账册、堪舆图,以及一张拼凑起来的宽大木桌。
木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年轻人。
那人眉眼清冷,正低头在一份名册上批注。听到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砚台上,这才抬起眼帘,将目光落在了孟昭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温暖的空气中交汇。
一个是运筹帷幄、将天下钱粮算计于指尖的北疆参军;一个是记身泥泞、从绝望的皇城里爬出来的太学狂生。
偏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孟昭没有行大魏官场上那种繁文缛节的跪拜礼。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传闻中一手缔造了北疆奇迹的林初禾,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翕动,沙哑的嗓音在帐篷里响起,这是他走进这座大营核心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在京城的太学里,读过《北疆农书》。但我不信书上全是真话。”
孟昭的背脊挺得笔直:“朝廷的邸报会骗人,户部的账册会骗人,文人的诗词也会骗人。所以,我想亲自走一趟,亲眼看看。”
林初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瘦脱了形的年轻人。那双在绝境中依然亮得灼人的眼睛,让他确信,沈浪在密报里给出的那句评价,确实分毫不差。
“那你看到了什么?”林初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孟昭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没有去夸赞那令人震撼的炼钢高炉,也没有去奉承那高耸坚固的水泥城墙。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微微发颤,吐字却异常清晰:“从辕门走到这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我看到路边的火头营里,有六口大锅在熬粥;我看到试验田里,有三个人在弯腰翻土;我还看到铁匠铺的棚子底下,有一个瘸了腿的老兵,正在给战马钉马掌。”
孟昭的眼眶迅速泛起一阵刺痛的猩红,他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锅里的粥是稠的,插根筷子都不会倒。地里的土是翻过的,里面没有冻死的枯骨。那个瘸了腿的老兵,在笑。”
这就是孟昭看到的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