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残雪在屋檐下结成了尖锐的冰凌。年假还未结束,太学里的大部分学子都已返乡,或是去京中的亲友家借宿避寒。但在这片空荡荡、冷如冰窖的学舍深处,依然有几个平日里连炭火都买不起的寒门学子留了下来。
不过,他们此刻聚在一间背风的号房里,并不是为了抱团取暖。
摇曳的烛光下,几个年轻的书生正屏住呼吸,头挨着头,传阅着一本装订粗糙、连墨迹都有些晕染的手抄小册子——《北疆农书》。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叫周牧的年轻学子。他是孟昭的通乡,也是孟昭在太学里最交心的旧友。自从那日孟昭咬破中指、写下血书并毅然决然地离开京城后,这太学里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死气沉沉。但在这种死寂之下,周牧却一直在暗中奔走,悄无声息地收拢着太学里那些对朝廷彻底失望、却又心有不甘的少壮派。
“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一个脸色蜡黄的学子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书页,“大棚育苗?水泥筑渠?还有这抗寒的冬麦……若是真有这样的神物,中原的百姓何至于连年饿死?”
“不管真假,这东西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另一个胆小的学子紧张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户部的差役还在街上抓人,凡是敢提‘北疆’二字的,直接就按上乱党的罪名下了诏狱。咱们把这种书抄回来传阅,万一锦衣卫顺藤摸瓜……”
“锦衣卫抓得完这天下的读书人吗?”
周牧猛地合上手里的册子,压着嗓音,眼神却亮得灼人:“孟昭敢在漫天大雪里咬破手指,跪在承天门外写血书死谏!他连命都不要了,咱们现在躲在屋子里,难道连传阅一本教人种地活命的农书都不敢了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几个面带惧色的学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孟昭的离去,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太学这潭死水里。一部分学子确实被朝廷的屠刀吓破了胆,从此对“北疆”二字噤若寒蝉;但另一部分人,却被那块血布彻底点燃了心里的那团火。
周牧伸手,珍重地抚摸着那本粗糙的农书,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孟昭走的时侯说过,朝堂上已经没有活路了,他要去北边看看。”周牧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算算日子,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北疆了。如果他能平平安安地给我们寄一封回信,我们就知道,这书里写的种种奇迹,到底是不是真的。”
与此通时。
太学后院,祭酒大人的书房里。
地龙烧得温热,六十多岁的老祭酒披着鹤氅,坐在红木大案后。他的手里,正捏着一张从学舍里没收来的《北疆农书》的残页。
老祭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其实,关于太学里暗中流传北疆书册的事,他早在几天前就察觉到了。但他没有上报。
作为大魏的清流领袖,他太清楚当今皇上的多疑,也太清楚方子慎那帮人的心狠手辣。这张薄薄的纸一旦交上去,立刻就会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太学、甚至整个江南士林的血腥“文字狱”。到那时,不知有多少大好头颅要滚落,他这个太学祭酒也绝对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