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得很慢，很用力。

他把这碗粥喝得那么慢，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要用味蕾上的每一个细节，去确认这碗粥的真实存在；他要用喉咙里滑下的每一分滚烫，去确认自已真的已经走出了那个吃人的地狱，踩在了一片能够让活人喘息的土地上。

偏帐里安静极了。

林初禾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着这个太学生。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打断。他知道，对于一个信仰崩塌后重获新生的人来说，这碗粥，就是他重塑骨血的第一剂猛药。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孟昭终于将碗底的最后一滴米汤也舔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捧着那个空荡荡的粗瓷大碗，稳稳当当地将它放回了小几上。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泪痕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平静与坚定。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半夏，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

“谢谢。”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粥，很烫。”

在孟昭的记忆里，京城的粥总是冷的，总是掺着沙子和霉味的。只有在他倾尽所有去施舍的时侯，粥才是烫的，但那份烫，却带着无力回天的绝望。

而现在，他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形通乞丐的流民，在北疆喝到的第一碗粥，就是滚烫的。

半夏正准备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年轻人。这个从小在尚书府长大、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小丫鬟，此刻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淡淡地回了一句：

“粥，本来就该是烫的呀。”

孟昭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粥，本来就该是烫的。

人，本来就该吃饱穿暖。

活着，本来就该像个人样。

多么简单、多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啊！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一句话，在江南的士族门阀里听不到，在京城的朝堂上听不到，在太学的圣贤书里也读不到！

却偏偏，在这片被天下人唾弃为蛮荒之地的塞外雪原上，从一个小丫鬟的嘴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孟昭忽然笑了。

他仰起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里的红血丝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这一刻，那块名为“大魏正统”的牌坊，在他的心里彻底轰然倒塌，摔得粉碎，连一丝渣滓都没有剩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林初禾的书案前。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表忠心的话，而是伸出那只记是冻疮的手，果决地抓起了桌上那块代表着北疆通行无阻的木牌。

“参军的令，孟昭接了。”

孟昭将木牌死死攥在掌心，转身，没有半点犹豫地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外面的初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那件破烂不堪的青色棉袍上。他迎着料峭的风，大步走向了北疆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走向了那些翻开的新土，走向了他余生将要为之赴汤蹈火的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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