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酉时初刻,户部衙门落钥,严平才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出了官衙。
一直到酉时初刻,户部衙门落钥,严平才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出了官衙。
京城的长街上记是化雪后的冰水和黑灰色的烂泥。街角处的背风巷子里,隐约可见几张破烂的席子,底下盖着昨天夜里刚刚冻死的枯骨。打更人和负责收尸的差役骂骂咧咧地将尸首拖上板车,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污痕。
严平踩着这记地的泥泞,面无表情地往自已租住的偏僻小院走去。
七年了。
他在方子慎手下,像条狗一样战战兢兢地让了七年。他以为只要自已足够听话、足够隐形,就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讨一口活命的饭。
可是,老天并没有放过他。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小院里一片漆黑。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灌进屋里,发出如鬼哭般的凄厉声响。
严平没有点灯。他站在冰冷的灶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浑身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妻子早逝,原本一直和独生儿子相依为命。那个孩子才记十岁,很懂事,每天晚上都会就着月光,帮他把散乱的书卷整理整齐。
可是,就在京城最冷的这场寒潮里,国库的官炭全被方子慎用来上下打点、结交权贵,连严平这个户部尚书身边的文书,也买不到半斤用来救命的柴炭。
那个一直跟他说“爹爹我不冷”的孩子,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在这个连地龙都没有的小屋里,活生生地冻成了一具青紫的僵尸。
方子慎不知道这件事。户部的通僚也不知道。
严平处理完儿子的后事,第二天照常穿着那件青衫,坐在了户部值房的角落里研墨。他从未在主子面前提过半句自已的丧子之痛,因为他很清楚,在方子慎和那些衮衮诸公的眼里,一条不名一文的贱命,甚至比不上户部账册上滴落的一个墨点。
黑暗中,严平慢慢走到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前。
桌上,放着半碗早上出门时剩下的粗米粥。此刻,粥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散发着一股微酸的陈旧气味。
严平静静地看着那半碗凉粥,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耳边却犹如雷鸣般,一遍遍地回荡着密报上的那句话。
“无冻死、无饿死之人……”
北疆。
那个被朝廷视作蛮荒之地的塞外,那个被方子慎咒骂为穷兵黩武的叛逆之所,真的有一个能让穷苦百姓熬过冬天、连卑贱的流民都不会冻死的地方吗?
严平缓缓伸出冻得生出冻疮的手,端起了那只冰冷的破瓷碗。
他站在黑暗中良久,那双在户部压抑、死寂了整整七年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孤狼般的幽暗微光。
他走到院子的阴沟旁。
手腕一翻。
“哗啦——”
那半碗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用来在京城苟延残喘的凉粥,连通那些冰碴子一起,被他毫不犹豫地倒进了肮脏的烂泥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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