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积雪彻底消融，新城区的学堂也迎来了春假，好让半大的孩子们能回家帮着大人们准备春耕。

学堂一停课，方明远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敲开了林初禾偏帐的门。

经过北疆这大半年风霜的洗礼，这位曾经只知道死读书、记口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身上那股腐儒的酸气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他如今穿着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手背上全是和老农们一起下地翻土磨出的茧子，眼神却比过去任何时侯都要明亮。

“参军。”方明远将木匣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案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用粗纸和活字刚印出来的《北疆农书》，书的旁边，还放着几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林初禾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咱们屯田司去年冬天在大棚里培育出的耐寒高粱和小麦的改良种子。”方明远抬起头，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托付身家性命，“参军，我想请辞学堂先生的差事。我想带上这些《北疆农书》和种子，去一趟中原。”

林初禾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方明远。

如今的天下局势，中原各州府正是大魏朝廷防范北疆最严密的腹地。方子慎的眼线和锦衣卫的暗探几乎铺记了每一个州县的流民聚集地，到处都在抓捕所谓“散播北疆妖”的人。

“你疯了？”林初禾的声音冷了下来：“中原现在还在朝廷的治下，那是方子慎和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你带着这些印着北疆名字的书和种子过去，一旦被查出来，立刻就会被当成煽动谋逆的乱党抓起来。轻则下诏狱剥皮抽筋，重则连坐杀头！”

方明远站在原地，迎着林初禾不解的目光，没有退缩半步，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我知道。”

方明远看着案上的《北疆农书》，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参军，去年我在京城的时侯，亲眼看着那么多人活活冻死、饿死在天子脚下。我那时侯天天跪在孔庙里哭，问老天爷为什么，问圣贤书里写的太平盛世去哪儿了。可我怎么哭，死的人还是在死。”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初禾的眼睛，眼里透露着坚决：

“来了北疆以后，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世上的灾荒，不是靠孔孟之道能念没的，得靠种子，靠农书，靠翻地。朝廷治不治我的罪、杀不杀我的头，那是朝廷的事；可我种不种地、能不能把这活命的法子教给中原那些快饿死的百姓……那是我方明远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撩起衣摆，对着林初禾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求参军成全！”

林初禾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明远，长久地沉默了。

窗外，初春的微风吹过刚刚抽芽的柳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身上，林初禾看到了一种纯粹的、独属于华夏读书人的悲壮与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

良久，林初禾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