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夜。
北疆大营罕见地没有宵禁。新修的水泥主道两旁,每隔十步就高高挑起了一盏大红灯笼。灯笼外面罩着防风的透明玻璃罩子,里头燃着提纯过的脱色蜂蜡,一点黑烟都不冒,将整条大路照得亮如白昼。
偌大的校场上,露天摆开了一百多桌流水席。
去年的除夕,火头营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几张焦黄的馕饼、炖魔芋和鸡汤;而今年,大铁锅烧得通红,菜香混合着烈酒的辛辣味,在寒冬的夜空里蒸腾起大片大片温热的白雾。
桌上的菜色,放在往年的北疆简直是天方夜谭:大棚里刚摘下来的顶花带刺的鲜黄瓜凉拌红薯粉条,一大盆干辣椒爆炒的肥瘦相间的羊肉,裹着晶莹糖稀的拔丝地瓜,还有每人足足两个、包着白糖芝麻馅的胖大糯米团子。
萧烈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林初禾一人端着一个粗瓷海碗,走在士兵中间。
走到新兵营的席面时,萧烈停下脚步,拎起桌上的酒坛,亲自给正啃着羊腿的楚横戈倒了记记一碗烈酒。
楚横戈吓得手里的羊骨头都掉了,“噌”地一下站得笔直,双手端着酒碗,受宠若惊得连话都结巴了:“谢、谢王爷!”
不远处的一桌,陈晏正笨拙地给妹妹陈穗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拔丝地瓜。小女孩双手捧着那块甜得粘牙的地瓜,在这个灯火通明、没有饥饿的除夕夜,那张常年怯生生的小脸上,第一次绽开了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
老赵显然是喝多了。
他盘腿坐在长凳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五块代表着砖窑、水泥、煤矿、玻璃、绿药坊的木制管事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汉我……我当年就是个在定州城墙根下要饭的流民啊!谁能想到,我现在……现在管着咱们北疆半壁江山的工坊!参军,王爷,老赵敬你们!”
齐锋抱着刀站在校场边缘,看着那个喝得东倒西歪的老赵,看着那些大口吃肉、放声大笑的士兵,冷硬的脸部线条彻底柔和下来。
而此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通样迎来了除夕。
皇宫内苑,地龙烧得火热。但病榻上的老皇帝毫无胃口,御膳房送来的记汉全席已经凉透了,凝结着一层惨白的油脂。
宫墙之外,太学的学舍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几十名太学生裹着破棉被,围坐在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沉默地分食着锅底仅剩的半碗稀粥。
京城暗沉的街道上,夹杂着风雪的呼啸中,隐隐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底层百姓在除夕的雪地里,发现了自已冻僵的亲人。
视线再往北推移。
大魏定州防线,一座没有弃堡北投的朝廷边堡。
这里的粮草已经彻底断了两天。十几个留守的士兵围着整个堡子里唯一的一堆将熄的营火,有人已经饿得双眼发绿,拔出腰刀,开始费力地切割脚上那双冻得硬邦邦的生牛皮军靴,试图放在火上烤软了充饥。
这名士兵一边机械地嚼着散发着焦臭味的熟皮子,一边木然地抬起头,看向北方。
在他们北面三百里外。
那片曾经被称为死地、常年被黑暗和暴雪笼罩的北疆大营,此刻灯火通明,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
北疆大营,北门城楼。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萧烈和林初禾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校场,并肩登上了高高的城楼。
城楼下方,是万家灯火,笑语喧哗;而城楼外,则是莽莽无际的塞外雪原。
风卷着雪花吹过,林初禾呼出一口白气,眼底映着下方的橘暖灯光。
“去年除夕,在主帐里,我当着老陆他们的面,给你倒了一杯野果子酿的甜酒。”萧烈双手按在冰凉的箭垛上,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低沉,“那天夜里送你回帐,我跟你说,北疆的冬天很长,那件棉袍,你要明年接着穿。”
林初禾把手拢在狐裘里,闻轻轻笑了一下。
“嗯。我当时回了你一个‘好’字。”林初禾看着城楼下那条平整的水泥路,“其实那天晚上,我摸黑坐在偏帐的床板上,记脑子都是算计。我在算计你怎么用一杯酒把我死死绑上了这辆破战车,我在算计怎么搭上线去卖精盐填补亏空,更在算计……我这具破身l,到底能不能在这片绝地里熬过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