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比北疆还要沉重几分。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在巍峨的宫墙间穿梭，发出如通鬼哭般的尖啸。

早朝的大殿内，此刻却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陛下！京城炭价连日暴涨，如今一斤劣炭竟要卖到一两银子，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昨夜城南就有三十多口人活活冻死在屋里！”

“太学的学子们已经在承天门外跪了半宿了，请求朝廷开仓放炭、彻查囤积居奇的奸商！民怨沸腾，若是再不弹压安抚，恐生大变啊！”

龙椅上，病l未愈的老皇帝裹着厚重的明黄狐裘，剧烈地咳嗽着。他原本就灰败的脸色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抓起御案上堆积如山的边关与京兆尹奏报，狠狠砸在大殿的青砖上。

“混账！”老皇帝气喘吁吁地指着殿下群臣，目光最后死死钉在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方子慎身上，“往年这时侯，都是北疆年年往上报冻死人、饿死人的折子，今年怎么轮到天子脚下的京城了？！户部的银子呢？赈灾的炭呢！”

方子慎眼皮猛地一跳，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方子慎重重地磕了个头，咬着牙将早就准备好的托词抛了出来，“非是微臣不尽心，实是国库空虚啊！去年为了打击北疆，朝廷高价买铁，几乎花光了户部的存银。再加上……”

他顿了顿：“再加上北疆那边常年纵容商队走私，扰乱了北方的物价。那些商贾宁可把过冬的物资高价偷偷运出关外，也不肯平价卖给京城。这才导致京城物价腾贵，无炭可买啊！”

老皇帝听见“北疆”二字，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咳嗽得更厉害了。

“北疆……”老皇帝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盯着方子慎，“那萧烈那边，今年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方子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让皇帝知道北疆如今富庶安稳的实情。他低着头，毫不犹豫地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回陛下，北疆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消息已经彻底不通了。按往年的规矩看，只怕……已经是饿殍遍野，自顾不暇了。”

站在方子慎身后不远处的文书主事严平，一直低垂着眉眼。听到这句话，他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里的毛笔，将“大雪封道，消息不通”这八个字，一笔一划地记在了袖中的随堂暗折上。

下朝后。

方子慎披着厚重的大氅，一步步走出大殿。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低头看向广场。风雪中，数百名太学学子穿着单薄的青衫，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他们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紫，却依然倔强地高举着请愿的折子，像是一排排随时会被折断、却又不肯弯腰的青竹。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大魏未来文人脊梁的年轻面孔，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