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禾静静地听着。这些话他早就在预料之中,所以他没有恼,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淡然的弧度。
“后来你带人去荒地挖土、在乱石滩里盘地龙、建砖窑,再后来,你弄出了水泥、弄出了火药、弄出了白糖和大棚。”
萧烈盯着他,漆黑的瞳孔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死死烙印在深处:“那时侯,你拿着虎符,本王看着屯田司一天一个样,心里便动了贪念。我想,这人是个举世罕见的宝贝,是天底下最锋利的一把犁,本王得用整个北疆的兵马死死护着你,把你留在这里,给我们萧家军续命。”
“可是,”萧烈忽然往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带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战场战神的压迫感也一并逼了过来,“再后来,一切都变了。”
风吹过水车,带起大片冰凉的水雾,在他们两人之间洋溢开来。
萧烈的眼神开始变得克制,克制得连搭在腰间刀柄上的左手都在隐隐发僵。
“你挡在营前推火药包的时侯,本王在想你不能死;你昏在塌方的煤矿里时,老陆说你肺腑旧伤复发,本王恨不得替你去躺着;直到几天前……你为了伤兵营那几百个断胳膊断腿的兄弟,一个人跑到后山悬崖底下,被人暗算、差点冻僵在烂泥里……”
萧烈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撕开了北疆阎王所有坚硬的、冷血的铁甲,把自已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的权衡利用,再到最后的惊心动魄,一寸一寸、干干净净地全部摊开在了林初禾面前。
用最朴素的糙话,却也是最隆重的告白。
“林初禾,本王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每天守在你床头……到底是因为你是北疆离不开的军师。”
萧烈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狠狠地砸进了林初禾那口枯井般的心潭里。
“还是因为……你是林初禾。”
分不清,恰恰是因为早就分得很清。
他留他,不再是因为他能让北疆兵强马壮,不再是因为他能造出震惊天下的水泥和火药。只是因为,在这个勾心斗角的尘世里,这个脸色苍白、耳朵尖一逗就会发红的年轻人,已经成了他萧烈活在这个世上,最放不下的软肋。
林初禾站在原地,大氅下藏着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狐裘的衣沿。
他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能跟朝廷翻脸、为了换药能把手抖得像筛子的男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那颗在来到陌生世界防备的心,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战鼓大作。
“嘎吱,嘎吱”
巨大的木水车依旧在他们身侧缓缓转动着。
冷风裹挟着激浪飞溅出来的零星水花,细细密密地扬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却把那股滚烫的温度,烧得愈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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